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雁门关外广袤的原野却早已失去了宁静。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笼罩着四野,连秋虫都噤若寒蝉。
三十多万突厥大军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巨兽,沉默着,喘息着,只有兵甲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铿锵声,以及战马不安刨动蹄子的闷响,汇成一股死亡降临前的低语。
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北方围剿苏晨的七万铁骑音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那支周军孤骑依旧像幽灵般游荡在后方,不断侵蚀着他大军的生命线。
粮草,尤其是维系骑兵命脉的战马草料,短缺的阴影日益浓重,部分战马已显疲态,军中恐慌的情绪如同暗流般涌动。
他不能再等待,必须倾尽所有,发动雷霆万钧的一击。
要么砸开雁门关,用关内的财富和粮食填补亏空,用胜利维系他草原霸主的威严。
要么就在这巍巍雄关之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将突厥汗国的未来彻底葬送。
他没有再保留任何试探性的余地,几乎押上了所有的筹码。
除了维系大营基本运转和看守北岸生命线浮桥的部队,他能调动的超过二十五万大军。
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全部被驱赶到了进攻位置上,这是孤注一掷,是国运之赌。
中军王帐前,伊利可汗换上了一身耀眼的金色狼头铠甲,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他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在一众亲卫悍将的簇拥下,立于大军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之上。
那里象征着突厥王权的金色狼头大纛在晨风中猎猎狂舞,它向每一个突厥士兵宣告着可汗与他们同在,荣耀与死亡并存。
它也像一道无形而冰冷的视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督视着前方那片即将化为血肉磨盘的战场。
“狼神的子孙们!” 伊利可汗的声音通过身边力士的呐喊。
如同滚雷般传向前方密密麻麻的军阵,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看,雁门关就在眼前!打破它!关内堆积如山的粮食、闪耀夺目的金银、温顺如羔羊的女人,就都是你们的战利品。”
“用周人的鲜血,洗刷我们在桑干河畔的耻辱,用你们的勇武,告诉长生天,谁才是这片大地的主人。进攻——”
“呜——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不再是先前试探时的悠长,而是化作了连绵不绝、凄厉欲狂的嘶吼。
成百上千面蒙着厚皮的战鼓在同一时刻被鼓槌狠狠擂响,低沉而巨大的声浪汇聚在一起。
如同来自地底的咆哮,震得人肝胆俱颤,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刹那间,黑色的死亡潮水,彻底决堤。
如同席卷天地的蝗灾,数以万计的突厥步兵发出了野性的嚎叫。
扛着密密麻麻、高达数丈的粗糙云梯,推动着包裹湿牛皮和铁皮的沉重攻城槌。
在后方弓箭手抛射出试图遮蔽天空的箭雨掩护下,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浪潮,向着雁门关那冰冷高耸的城墙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骑兵则在两翼游弋策应,用他们精准的骑射技艺,将一波波箭矢泼向城头,试图干扰守军的防御。
天空,瞬间被交织的死亡之雨所覆盖。突厥人的骨箭、铁箭如同飞蝗过境,带着刺耳的尖啸扑向城头。
城墙上,久经战阵的周军将士早已严阵以待,巨大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片片移动的壁垒,死死抵住垛口。
箭矢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密集如雨的“哆哆”声,偶有刁钻的箭矢穿过缝隙,立刻便会带起一蓬血花和一声压抑的痛哼。
韩震山,这位大周的军神,如同磐石般屹立在中心城楼之内。
他透过特意留出的观察孔,冰冷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如同沸腾粥锅般的敌军浪潮。
老帅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仿佛浸透着战火与风霜。
“所有床弩听令!” 韩震山的声音透过层层传令兵,精准而冷静地送达每一个弩位,“目标,敌军云梯集群,攻城槌!三轮急速射!给老子狠狠地打,放!”
“崩!崩!崩!崩——!”
雁门关城墙之上,超过六十架经过精心调试、蓄势待发的三弓床弩。
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对着如此密集如蚁的目标,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集体咆哮。
那声音沉闷而恐怖,仿佛巨兽苏醒。
粗如儿臂、闪烁着寒光的特制巨箭,化作一道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厉呼啸,狠狠地扎入突厥人最汹涌的冲锋洪流之中。
“轰!咔嚓——!”
一支巨箭以无可阻挡之势,精准地命中了一架攻城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巨响,云梯的上半部分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木屑、铁钉连同上面准备的士兵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
另一支巨箭则如同来自地狱的镰刀,呈低平弹道射出,瞬间将三名举着厚重木盾的突厥士兵连人带盾贯穿。
余势未衰,又深深扎入后面一名弓箭手的胸膛,将几人如同糖葫芦般串在一起,死死钉在染血的土地上。
那些包裹着铁皮、需要数十人推动的攻城槌,更是床弩重点关照的对象。
巨箭撞击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往往能将其撞得偏离方向。
甚至直接摧毁下方的木质底盘和轮轴,使其瞬间瘫痪。
这轮床弩的毁灭性齐射,仿佛在奔腾的黑色潮水中投入了几块巨大的礁石。
硬生生在突厥人最密集的冲锋队伍里,犁出了数道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残肢断臂、破碎的兵甲、濒死的哀嚎……瞬间充斥其间。
然而突厥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他们仿佛没有尽头的海浪,前面的同伴刚刚倒下,身体甚至还未冷却,后面的士兵便已踏着温热的血液和犹自抽搐的尸体,瞪着充血的眼睛,发出更加狂野的嚎叫,继续向上猛冲。
他们被可汗亲临督战的狂热、对财富掠夺的渴望以及对后退即被督战队斩杀的恐惧驱使着,近乎麻木地无视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一架架云梯,最终还是如同附骨之疽,密密麻麻地搭上了雁门关那饱经风霜的冰冷墙砖。
无数的突厥士兵,口衔弯刀,面目狰狞,如同饥饿的狼群,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城墙壁上瞬间挂满了向上蠕动的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