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苏晨就被那四名孔武有力的禁军士兵一路平稳地抬到了目的地。
那四名士兵动作倒是颇为轻柔地将他放了下来,仿佛生怕摔坏了这位陛下指名要的重要人物。
双脚一沾地,苏晨立刻没好气地用力扯了扯自己被弄皱、甚至还沾着些许油污和草木灰的衣袍,脸上余怒未消。
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建筑门楣上。
一块上好的檀木匾额,以清秀却不失风骨的笔法镌刻着两个大字:
“栉浴”。
苏晨下意识地念出声,眉头微微蹙起:“栉浴?”
环顾四周,这地方雕梁画栋,环境清幽,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一丝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馨香。
“这不是……洗澡的地方吗?”
门前,垂手侍立着两名身着淡青色装的侍女,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苏晨眼珠一转,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玩味的笑意所取代。
他几步走到一旁正暗自松了口气的王德海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一把搂住了老太监那瘦削的肩膀,语气带着夸张的调侃:
“哎哟,王公公,原来是要我洗澡啊?你看你,早说嘛。何必兴师动众,又是口谕又是动武的?直接说陛下赏我个澡洗,我还能不来?这一路给我抬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王德海被苏晨这突如其来的勾肩搭背弄得浑身不自在,老脸一僵。
连忙用力挣脱开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袍服,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道:“苏先生,你庄重些。”
说完,王德海不再理会苏晨的插科打诨,深吸一口气。
面向那紧闭的栉浴房门,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十足的恭敬,朗声禀报道:“陛下,苏先生……已带到。”
苏晨一听陛下二字,脸上的嬉笑瞬间冻结。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就连退了两步。
“女帝在里面?在……洗澡房里?她把我弄到这来想干嘛?”
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瞬间在心里升起。
白天马车里那尴尬无比、险些失控的场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女帝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想在这里……打击报复吧?或者还有什么更离谱的念头?”苏晨心里在想,“逃,必须立刻逃走。”
苏晨念头急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想溜。
然而他脚步刚动,那原本禁军队正和士兵准备撤离。
但职业本能让他们反应极快,其中两人立刻跨步上前。
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再次牢牢抓住了苏晨的胳膊。
“哎哎,放手,你们放开我。”苏晨急了轻声说道,用力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王德海看着苏晨这副如同见了鬼、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瞪了苏晨一眼,示意士兵抓牢他,压低声音警告道:“苏先生,陛下就在里面。你还想跑?能跑到哪儿去?老实待着。”
就在这时,栉浴房内,传来了沐婉晴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门扉,带着一丝被水汽浸润后的慵懒和平静:
“把他……带进来。”
王德海闻声,不敢怠慢。
看了看还在徒劳挣扎的苏晨,又看了看自己这把老骨头。
觉得自己不一定能苏晨带进里面去,不够稳妥。
王德海眼珠一转,对那两名奴婢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过来,帮忙抓住苏先生。”
那两名奴婢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脸上露出些许惊慌和犹豫。
但在王德海严厉的目光逼视下,还是怯生生地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苏晨的袖袍。
她们的力道自然远不如禁军士兵,但好歹多了两份羁绊。
王德海这才觉得稍微放心了点。他走到那名带队前来的禁军队正面前。
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从怀里摸索出几块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队正手里。
低声道:“今夜辛苦诸位弟兄了。一点茶钱,不成敬意,带弟兄们去喝碗热酒驱驱寒。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回去继续巡逻吧。”
那队正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推拒,但触碰到王德海那眼神。
又想到宫里的规矩和人情世故,最终还是默默将银子攥入手心,抱拳低声道:“多谢公公。末将告退。”
他一挥手,带着那队禁军士兵迅速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廊道之中。
他们本就是奉命行事,如今人已送到,差事已了,自然不愿多掺和这明显透着古怪的陛下私事。
转眼间,栉浴房外就只剩下王德海、苏晨,以及那两名战战兢兢抓着苏晨袖子的俾女。
王德海看着依旧一脸抗拒随时可能暴起逃跑的苏晨,叹了口气,对两名俾女使了个眼色:“走,进去。”
三人如同押送重犯一般,半推半拉地将极不情愿的苏晨,请进了栉浴房。
一踏入房内,一股更加浓郁湿润的、混合着花香清香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光线略显朦胧,皆因房内竖着一面巨大的绣着繁复牡丹缠枝图案的丝绸屏风。
屏风极其宽大,几乎将整个内间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隐约能透过细腻的丝绸,看到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坐在梳妆台前。
房内安静得只剩下角落滴漏的细微水声,以及他们几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王德海拉着苏晨,在距离屏风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躬身禀报:“陛下,人带到了。”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
随即沐婉晴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带着那股被水汽氤氲过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你们……都退下吧。”
“苏晨……留下。”
王德海闻言,老脸上顿时露出为难和担忧的神色。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咬牙切齿浑身写满抗拒的苏晨。
又看了看那面隔绝内外的屏风,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躬身劝谏道: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
“苏先生毕竟是外臣……此地又是……栉浴之所……”
“陛下万金之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恐惹非议……”
“是否容老奴……在外间等候?或……或将苏先生带至书房……”
“门前等候”
“退下。”
屏风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陡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威严。
那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瞬间打断了王德海所有的劝谏。
王德海浑身一凛,知道自己再多说半个字都是自讨没趣。
无奈地叹了口气,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晨,眼神里混合着你好自为之和自求多福的意味。
王德海对着那两名早已吓得低头不敢看的俾女挥了挥手。
三人一起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栉浴房,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
刹那间,偌大的、弥漫着湿热蒸汽和淡淡幽香的栉浴房内,就只剩下屏风后的沐婉晴。
和屏风前,浑身僵硬、如临大敌、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各种应急预案甚至逃生路线的苏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