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州牧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门楣,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
曹铄刚翻身下马,就被一片笑语围了个满怀——丁氏牵着吕安的手站在最前,严氏与吴氏、张氏并肩而立,三位夫人里,吕玲绮抱着曹念,甄宓手里提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孙尚香挺着大肚子,被丁氏特意护在身边。
“爹!”六岁多的吕安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曹铄的腰。
这孩子随了吕玲绮的英气,眉眼间却有几分曹铄的沉静,此刻仰着小脸,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曹铄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目光立刻被吕玲绮怀里的小丫头吸引。
曹念才大半岁,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粉雕玉琢的小脸皱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曹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念念,爹回来了。”
吕玲绮把女儿递过去,笑道:“快让爹抱抱,看还认不认得。”
曹铄刚把小丫头抱稳,怀里的曹念忽然瘪了瘪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下来,哭声清脆又响亮。
“哟,这是认生了!”丁氏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得爹了?”
甄宓拿出帕子想给孩子擦泪,曹铄却摇摇头,故意对着女儿做了个鬼脸。小丫头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忽然伸出小胖手,一把揪住了曹铄的胡须。
“哎哟!”曹铄故意喊了一声,逗得满院子人都笑起来。
吕安在一旁拍着手:“妹妹揪爹胡子!妹妹不怕爹!”连向来端庄的严氏都忍不住打趣:“这丫头,倒是比哥哥还胆大。”
一片欢笑声里,曹铄的目光落在孙尚香隆起的小腹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香儿,预产期还有多久?”
孙尚香还没开口,丁氏先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疼惜:“你这当爹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记不住?前儿稳婆来看过,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她拉过孙尚香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丫头懂事,知道你要回来,硬是没提前发动。”
曹铄挠了挠头,笑着从亲兵手里接过几个包袱:“我带了些东西回来,看看合不合你们心意。”他先递给丁氏一块西域的羊绒披肩,“娘,这是凉州那边的特产,比棉花暖,您冬天披着正好。”又给严氏递过一盒胭脂,“岳母,这是洛阳老字号的‘醉春红’,据说用的是牡丹花汁,您试试。”
吴氏和张氏也各有礼物——一匹蜀锦,一对玉簪,都是寻常物件,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
轮到三位夫人时,曹铄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递到孙尚香手里:“给咱们快出生的孩子备的。”又给甄宓一串葡萄玛瑙,“你喜欢这些亮晶晶的,这是从西域商队手里换的。”
最后给吕玲绮一把牛角梳,梳齿打磨得光滑圆润:“你总说军营里的梳子太糙,这个顺手。”
吕玲绮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还是你懂我。”甄宓把玛瑙串在指尖转着,眼里闪着光,孙尚香则小心翼翼地把银锁收进衣襟里,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水。
晚饭时,后院的花厅里摆了张圆桌。按照曹铄定下的规矩,谁也不用分主次,只按辈分坐——丁氏坐在上首,严氏、吴氏、张氏挨着她,曹铄和三位夫人分坐两侧,吕安和曹念的小摇篮就放在桌边,时不时能听到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徐州的炖鸡,有大家都喜欢吃的饺子,还有孙尚香爱吃的江南糕点。丁氏给吕安夹了块鸡腿,又给孙尚香盛了碗鸡汤:“多喝点,补补身子。”严氏则给曹铄夹了一块排骨:“一路辛苦,多吃点。”
没有“女子不能上桌”的规矩,也没有“主位必须让给男丁”的讲究。
甄宓给曹铄讲解着这几个月新政推行的趣事,说有个老妇人第一次认字时,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吕玲绮聊着军中的新鲜事,说周泰的儿子非要学她耍枪,结果被枪杆砸了脚;孙尚香轻声细语地说着下邳城里新开的布庄,说那里的花布印着西域的花纹,好看得紧。
曹铄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时而被吕玲绮的趣事逗笑,时而被甄宓说的难题皱起眉。花厅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满桌的饭菜香,也映着女人们脸上的光彩——她们不再是只能困在后院的金丝雀,能说自己想说的话,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连说话的底气都比从前足了。
菜过三巡,丁氏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铄儿懂事。当年在许都,曹操的后院里,哪有女子说话的份?吃饭时女眷都得在偏厅,连正眼都不敢看主桌。”
严氏也点头:“是啊,我从前在吕布府里,虽说是主母,可府里的大事,哪轮得到我们插嘴?也就是到了这儿,才知道女人也能堂堂正正地坐着说话。”
张氏是甄宓的母亲,她看着曹铄,眼里满是感激:“我们甄家虽是商贾,可也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女儿嫁过来前,我还担心她受委屈,没想到……”她没再说下去,可看甄宓脸上的笑容,一切都不言而喻。
曹铄放下酒杯,给丁氏夹了块豆腐:“娘,这天下本就是男人女人一起撑起来的,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女子能生儿育女,能操持家务,也能读书识字,还能出谋划策,凭什么要被圈在后院?”
吕玲绮笑着接话:“前儿还有人,说女子不该进学堂,结果被陈珪先生怼回去了——陈珪先生说,他孙女背《论语》比下邳书院的一些学生还熟,凭什么不能进学堂?”
众人都笑起来,花厅里的气氛更热络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圆桌中央的那盆栀子花上,花瓣上的露珠闪着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