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山巅的战斗已愈发焦灼,那波动一波强过一波,动静早已传入了九天之上。
凌霄宝殿,仙气缭绕,瑞霭千条。
玉皇大帝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头戴珠冠冕旒,面容隐在珠玉之后,看不真切神情。
殿下,文武仙卿分列两旁,个个屏息凝神,殿内一片肃穆。
然而,从西方隐隐传来的,那一阵强过一阵的法力波动,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庄严的大殿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玉帝微微抬了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了西方,他并未开口,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仙官立刻会意,尖声宣道,“宣,顺风耳,千里眼,上殿回话!”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急匆匆踏入大殿,正是专司侦测三界动静的顺风耳与千里眼。
二仙跪伏在地,恭敬禀报,“启禀陛下!”
“小神奉旨查探那西方传来的动静,发现其乃是佛门诸天护法中的大梵天、帝释天、大黑天、韦驮天与……诛邪真君江源,在那西牛贺洲的红石山之巅……”
“激烈斗法所致!”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虽然无人敢喧哗,但不少仙官的脸上都露出了或惊讶,或了然、或意味深长的神色!
低声交头接耳者有之,悄摸眼神交流者有之,显然,这个消息,在不少人的意料之中,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出乎意料!
毕竟知道佛门会拦,但暗中施展手段和派遣正儿八经的佛门中人可是两码事!
玉帝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重新立于武官班列首位的托塔天王李靖身上。
“李爱卿。”玉帝的声音平淡无波,“你……可知此事缘由?”
李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急忙出列,躬身行礼,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他当然知道此事是佛门对那江源步步紧逼、势力扩张的一种警告和阻拦!
况且整个天庭,整的三界,但凡消息灵通点的神仙,又有谁不清楚?
可玉帝为何偏偏要问他这个与佛门关系密切的人?这是试探?还是……别有深意?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直言,只得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躬身答道。
“回禀陛下,这想必是那四位护法诸天与诛邪真君偶然相遇,一时兴起……正在切磋神通法术吧?”
玉帝听完,却是不置可否,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那冕旒之后的目光,又转向了文官班列中的一人,“王灵官。”
“你……以为呢?”
纠察灵官王善闻声出列。
他身为天庭的“纪检”官员,平素以刚正不阿着称,又与江源交好,同样是众所周知之事。
但此刻,面对这个敏感问题,尤其是在当前这个佛道合作,共推西行取经大计的关键节点上,他也不得不谨慎措辞。
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陛下……据微臣所知,诛邪真君与那四位护法诸天往日似乎并无太多交集,或许……是有些私人的纠葛?”
“故而才在此了结?”
他却是又将阻拦说成了结私人纠葛,与李靖那般回答一样,同样是一种淡化处理。
玉帝听罢,依旧是沉默不语。整个凌霄殿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所有仙官都低下了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良久,玉帝才缓缓挥了挥手,示意李靖与王灵官退回班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文武群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位仙官的耳中,问出了一个表面上与眼前之事毫无关联的问题。
“众位爱卿以为,是如今的西牛贺洲更好?”
“还是如今的东胜神洲……更好?”
话音落罢,大殿之内,顿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仙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无论是地位尊崇的四御辅臣,还是职位低微的殿前小吏,全都愣住了。
随即,方才还隐约能听到的交头接耳声当即停住了,就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了。
上百位仙官就那么低着头,生怕玉帝点了自己的名字。
这问题的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如今的东胜神洲,在这位“诛邪真君”江源及其麾下势力多年的经营下,早已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妖邪安分,百姓安居,秩序井然,灵气充沛,虽不敢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相比于其他部洲,简直就是一方世外桃源!
就连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偶尔得闲下界游历,也都愿意去东胜神洲待上几日,毕竟多见美好,只会觉得心神宁静,道心舒畅,连修行都会顺畅几分。
而反观西牛贺洲……表面上佛法昌盛,实则妖魔鬼怪横行,各国之间互有征战,各地盗匪如毛,大多百姓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就连他们这些神仙,若非必要,都不愿意轻易踏足那片土地,因为那里的“浊气”太重!待久了,不仅于修行无益,反而容易沾染因果,平白惹来一肚子的烦躁与业力。
东西两洲,孰优孰劣?这还用问吗?!
可是,这个问题……能这么直接回答吗?
那西牛贺洲的背后,站着的可是灵山!是那位西天佛祖!
是如今三界之中势力数一数二的佛门!
而东胜神洲,虽然治理得好,但其背后的主导者江源,终究是个“在野”的真君,并非天庭正神,算不得自己人。
况且其背后的支持者崇恩圣帝,菩提祖师,也都是些不插手俗务的大能,虽然背景同样深厚,其麾下势力亦是不弱,但与根深蒂固的佛门相比恐怕还是有所不及!
但玉帝问的这个问题,无论谁先带头说哪边好,都会得罪另一边,而且得罪的如今都是他们个人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于是,这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凌霄宝殿之上,上百位天庭之中的实权仙官,竟然无一人敢率先开口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时间流逝,而那大殿之中,此刻也只剩下仙官们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从西方不断传来的法力轰鸣声……
玉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之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那么静静地等着,这足够长的留白已是让天庭所有的仙官都屏气凝神的将这件事在心中过了一遍。
同样也是有了答案。
究竟是哪个更好?
毕竟不敢说归不敢说,在心中想想又不犯天条。
凌霄宝殿内,气氛微妙。
玉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文武仙卿,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
即便贵为三界至尊,执掌天庭,他也并非能够随心所欲。
维持三界的平衡与稳定,是他最重要的职责,也是最大的束缚。
于公于私,他内心深处,都是欣赏并愿意支持江源的。
东胜神洲如今的景象,便是最好的证明。那是一种充满生机与秩序,令人心生向往的“好”。
但……改革之事,如同烹煮小鲜,火候急了,反而容易焦糊。
步子迈得太大,不仅可能扯伤自身,更会引发旧有势力的剧烈反弹,导致三界动荡,生灵涂炭。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极好的拿捏。
正如那西天佛祖,那兜率宫的道祖,哪位不是智慧通天、洞悉万物的存在?
但他们同样无法完全无视麾下庞大势力的诉求与惯性,只能因势利导,循序渐进。
只要大方向是向前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便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收回思绪,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将一个更加模棱两可的问题,抛给了殿下的群仙。
“众位爱卿以为,这红石山之事该如何处置?”
处置?
如何处置?
处置谁?
是问如何处置正在斗法的两方人马?还是问天庭该以何种态度、何种程度来介入此事?
亦或是在问关于东西两洲未来格局的处置之道?玉帝的这个问题,让殿中仙官们再次陷入了紧张的思索与权衡之中。
不过,相比于之前那个直接比较东西两洲“好坏”的致命问题,这个关于处置具体事件的问题,显然安全了许多。
毕竟,这只是就事论事地提出一个建议,即便有所偏向,也不至于得罪哪一方巨头,顶多是表明一种态度。
殿中的气氛,稍稍活络了一些。
片刻沉寂之后,素以老成持重,善于调和矛盾的太白金星躬身行礼,声音温和而清晰地奏道。
“启奏陛下。”
“据臣所知,诛邪真君与那四位护法诸天在那红石山巅已激战两日有余!”
“如今……整座红石山已被削平了近百丈!”
“山中草木尽毁,生灵涂炭……”
“若再任由他们继续斗法下去,恐怕必将殃及更多无辜生灵的性命啊!”
他先是陈述了事态的严重性,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诛邪真君向来是心怀慈悲,以苍生为念。”
“而那四位护法诸天亦是佛门高僧,自然也是慈悲为怀。”
“无论是因何而起的争执,是私人恩怨,还是道友之间的切磋。”
“只要陛下能降下一道旨意,前往调停……”
“他们定会罢手歇战,以保全生灵为重!”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表面上看,是两不相帮,完全是从保护生灵这个无可指摘的大义出发。
但殿中的仙官们,哪个不是人精?
稍稍一品,便能听出其中玄机。
江源此行的目的是西行,本就是路过!而那四大护法神的目的,却是拦路,天庭若下旨调停,自然是让拦路者让开道路,路过者继续前行。
果然,太白金星话音刚落,武官班列中,王灵官王善,便立刻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地附议道,“臣!附议!”
“太白金星所言极是!”
“当以生灵为重!请陛下下旨调停!”
有了王灵官带头,再加上玉帝先前那段漫长的沉默所暗示出的微妙倾向……殿中的仙官们,心中的天平顿时有了明确的指向。
附议这种“政治正确”且不用承担太大风险的事,他们还是很乐意做的!
“臣附议!”
“微臣附议!”
“小仙也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除了与佛门关系极其密切的托塔天王面露难色、沉默不语外,大殿之中,竟有超过八成的仙官,都纷纷表示赞同太白金星的提议。
玉帝端坐其上,将殿下的情景尽收眼底。
片刻之后,他缓缓颔首,声音平稳地说道,“既如此……便依众位爱卿所奏。”
只不过他并未按照惯例,让提出建议的太白金星去传达旨意,而是将目光递向身旁的张天师。
“张天师,便由你持朕的旨意,前往下界红石山,宣天庭之意,予以调停。”
张天师可不同于太白金星,属于玉帝的贴身秘书,表达的可就是玉帝本人的态度了。
这也算是玉帝的一种态度,一种对佛门的警示。
毕竟……私下里用些不上台面的小手段试探,阻挠,天庭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今,佛门竟然派出了四位顶尖的护法神,公然拦路与江源斗法。
这性质就不同了,若是此次放任不管,下次……恐怕就该是哪位菩萨甚至佛陀亲自下场了。
到那时,万一双方打出了真火,局面将彻底失控,后果同样是不堪设想!
佛门势力庞大,底蕴深厚,确实是三界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但那位诛邪真君江源,又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背后的关系网,自身的实力,以及他在东胜神洲中妖族,散修中的巨大声望……都决定了他也绝非可以轻易打压的对象!
强行碰撞之下,只会是两败俱伤,甚至可能会动摇三界的根本。
与此同时,红石山巅,江源看向面前那四名佛门护法神,亦是有些无奈。
若是单打独斗,或是简单的一对四,自己也不至于耗费如此多的法力却还拿不下他们。
而他却又不想下死手,更何况面前这四人却不止是四人,怀揣无数不属于他们的佛宝就不说了,西方还总有源源不断的法力汇聚而来。
所以一时间也根本拿不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