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石子,虽激起了层层涟漪,但终究被林晚昭巧妙化解,并未影响到年宴的整体进程。只是,经此一事,端荣贵妃颜面扫地,权柄被夺,而林晚昭“巧手厨娘”的名声之外,又添了几分“急智救场”的神秘色彩。
当林晚昭抱着那尊价值不菲、红艳夺目的东海珊瑚盆景和那对做工精巧、栩栩如生的赤金梅花簪回到安远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侯府门前,顾昭之显然已得到了消息,正负手立于阶前等候。玄色的大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廊下灯笼的光晕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见到林晚昭从宫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些显眼的物事,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上前一步。
“侯爷!”林晚昭见到他,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快走几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点点小得意,“我回来啦!”
“嗯。”顾昭之目光扫过她怀中那盆过于华丽的珊瑚和那对金簪,语气平淡,“看来,宫宴很‘热闹’。”
“何止是热闹!简直是惊心动魄!”林晚昭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一边跟着他往府里走,一边叽叽喳喳地把乾元殿偏殿里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从贵妃如何哭诉栽赃,到她如何尝酒判断“病了”,再到如何用花瓣蜂蜜和“酒引”让酒“回魂”,最后皇帝如何龙颜大悦、赏赐她而责罚贵妃……过程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重点突出了自己的机智勇敢和力挽狂澜。
顾昭之静静地听着,偶尔瞥一眼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并未打断。直到她说完,才淡淡评价了一句:“还算机灵。”
林晚昭:“……” 侯爷,您这夸奖还能再吝啬点吗?!她可是差点就被扣上“破坏宫宴”的大帽子了诶!
她鼓了鼓腮帮子,决定不跟这个口是心非的腹黑侯爷计较,转而献宝似的举起那对赤金梅花簪:“侯爷您看,这簪子好看吧?陛下赏的!不过……这珊瑚盆景也太扎眼了,放我那儿好像不太合适……” 她看着那株快有半人高、红得耀眼的珊瑚,有点发愁。听竹轩布置清雅,摆这么个东西,实在有点不伦不类。
顾昭之看了一眼那盆景,道:“放入府库登记造册即可。既是御赐,妥善保管便是。”
“哦,好。”林晚昭从善如流,立刻将盆景交给迎上来的顾忠,只留下那对金簪揣进怀里。还是金子实在!
两人回到听竹轩,小厨房里温着的饭菜正好出锅。简单的四菜一汤:腊味合蒸、醋溜白菜、虾仁蒸蛋、萝卜丝鲫鱼汤,都是林晚昭离府前吩咐准备的,充满了家常的温暖气息。
经历了宫中的一番勾心斗角和精神紧绷,此刻坐在熟悉的饭桌前,闻着饭菜的香气,林晚昭才真正放松下来,觉得饥肠辘辘。
她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忍不住又感慨:“侯爷,您说贵妃娘娘怎么总是跟我过不去呢?我又没招惹她。” 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爽开胃,满足地眯起了眼。
顾昭之优雅地喝着汤,闻言眼皮都未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晚昭撇撇嘴:“我就是个小厨娘,算什么‘秀木’……”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明白,自从她在美食赛上大放异彩,又得了皇帝青眼,便已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贵妃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对了侯爷,”她想起一事,放下筷子,认真道,“今日我查验那‘琼花露’,发现它变味的主要原因,除了可能受热,还跟装酒的坛子有关。那批酒坛似乎烧制时火候不够,胎体有细微孔隙,平时不明显,但若环境潮湿,便容易透气,导致酒液‘跑味’甚至变质。咱们府上,还有小林庄酱坊用的坛坛罐罐,可得把好质量关才行!”
顾昭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这个。这份处处留心、关乎实务的细致,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嗯,本侯会吩咐下去。”他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林晚昭又高兴起来,开始畅想:“等过了年,咱们酱坊的新酱就能出缸了!到时候开了‘小林记’,就用咱们自己产的酱做招牌炸酱面,肯定能火!”
看着她瞬间又将烦恼抛诸脑后,重新变得生机勃勃、充满干劲儿的样子,顾昭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或许,正是这份无论遇到何事都能快速调整、始终看向前方的乐观与坚韧,才是她最动人之处。
膳后,林晚昭惦记着她那还没完全成功的八宝福袋,又钻回了小厨房继续琢磨。顾昭之则回到书房处理公务。
书房内,墨砚低声汇报着宫宴后续以及永昌伯府那边的动静。
“贵妃被夺权,闭门思过,长春宫上下人心惶惶。永昌伯府那边,王氏听闻消息后,在府中又哭又闹,骂林行走是‘祸水’,但也仅限于此,暂时未有进一步动作。我们安插的人回报,王氏似乎与宫中某位失势太妃的旧人接触频繁,但所谈内容尚未探知。”
顾昭之指尖敲着桌面,目光幽深:“盯着她们。贵妃虽暂失势,但其家族根基犹在,不会甘心。王氏丧子之痛,更易被人利用。她们若再勾结,必有所图。”
“是。”墨砚应道,随即又呈上一份密报,“侯爷,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监视永昌伯府时,发现伯府大管家前日秘密去了一趟京郊的……皇觉寺。”
“皇觉寺?”顾昭之眸光一凝。皇觉寺并非香火鼎盛之大寺,反而以清苦闭门着称,寺中僧众极少与外界往来。永昌伯府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可知见了何人?”
“对方很谨慎,我们的人未能靠近。只远远看到大管家在寺外徘徊许久,最终与一个戴着斗笠、身形瘦小的僧人短暂接触,交换了某物便迅速离开。”
顾昭之沉吟片刻。皇觉寺……那里似乎并无可供利用的势力或资源。除非……他忽然想起一则几乎被遗忘的旧闻:先帝在位时,皇觉寺曾因窝藏前朝余孽而被查抄,寺中僧众几乎散尽,后来才由几位苦行僧重新主持。难道,那里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接头地点?
“加派人手,盯紧皇觉寺,尤其是与永昌伯府有接触的僧人。查清其底细。”
“属下明白。”
墨砚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顾昭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听竹轩方向那依旧亮着的、温暖灯火,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愈发坚定。
树欲静而风不止。前方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伤及他所在意的人分毫。
与此同时,听竹轩小厨房内。
“成功啦!”林晚昭看着蒸笼里一个个饱满可爱、用韭菜扎口、如同小钱袋般的八宝福袋,满意地拍了拍手。她拿起一个,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油豆腐皮吸饱了馅料的汤汁,软韧可口,内里的八宝馅(香菇、笋丁、胡萝卜、木耳、肉末、花生、糯米、青豆)咸鲜软糯,层次丰富。
“嗯!味道不错!明天年三十,就上这道菜,寓意好!”她美滋滋地想着,又顺手调了一碗酸甜口的姜醋汁搭配。
将成功的福袋放进蒸笼保温,收拾好灶台,林晚昭伸了个懒腰,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散在美食成功的喜悦之中。
她走出小厨房,看着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宫宴风波已过,贵妃吃了瘪,侯爷似乎……也没那么嫌弃她(?),酱坊和“小林记”的梦想也在稳步推进。
至于那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坏人?
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林晚昭有锅铲在手,有美食在心,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摸了摸怀里那对御赐的金梅花簪,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小桃,明天记得早点叫我,还得准备年夜饭呢!”她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回房去了。
昭昭辩清白,妙手挽狂澜。
这一年,注定会在热闹、波折与满满的收获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新的篇章,也将在爆竹声中,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