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面目狰狞的女真人撞破层层的雾霭,直扑满桂军的防御阵地。从左安门到右安门这七八里的阵线上,无一处不战、也无一处不斗。
战事刚开始还十分胶着,明军在每一处遭受攻击的地点都进行了殊死抵抗,连续击退了建奴七八波的攻势。
而女真人这边则充分利用人数和心理上的优势,采取 “伐树、放血” 的策略,也不硬着头皮强攻。一旦明军的抵抗稍微强烈一些,便立即后撤;等到明军的精神稍一松懈,又再次涌了上来。
明军的神经就如同弓弦一般被女真人不断提拉,精神上陷入了严重的消耗。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军这边的死伤逐渐增多。至巳时,原本压力最小、还能进行支援的左右两翼也猛然遭受冲击,使得明军再难相互顾及。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因为战事吃紧疏于防护,导致药壶长时间未能封口,壶内的火药长时间暴露在湿润的雾气当中,发十而击五。明军铳炮打放的频率越来越低。
此消彼长,女真人的攻势则是越来越强、越来越旺,甚至已经有好几次都摸到了木栅的边缘进行破坏,各级将校不得不派出家丁相拒。
这是整个明军阵营当中唯一能够与建奴相抗衡的精锐,甚至在小范围的战斗当中不仅不落下风,还能占据优势。
但可惜,家丁的数量还是太少了一些,按下葫芦浮起瓢,阵线当中的缺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
代表着陷入险境的号音次第奏响,最后连成一片,仿佛每一块阵地都已经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听着各处令兵们传回来的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坐镇中军的满桂脸色也愈发的凝重。他回身向京师的方向看了看,浓厚的雾霭犹如皇帝陛下看不透的心,没有任何的动静。
城上的京营也因为德胜门的前车之鉴,再不敢发炮支援。
距离己方城池两里的满桂军,竟然反而要身陷重围了。
无奈之下,满桂只能抽调压力稍小的左右两翼过来补防。他自己也明白这是在饮鸩止渴,但形势所迫,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要是不抽调,失了家丁弹压的阵列恐怕崩溃得更快。
补防很快奏效,有了这股生力军,明军再一次将冲入阵列的建奴给赶了出去。
这一次女真人似乎也终于累了,在一阵金声过后,如同退了潮的潮水一般,奔回女真人的本阵。
厮杀了好几个时辰的战场也终于沉寂了下来,明军也趁此机会抓紧时间休息。
随营的民夫也从阵后跑了出来,去清理那些有碍防御的同袍尸体。很多尸体已经与大地冻成了一体,民夫们不得不动用铲子、凿子甚至斧子。
死者已矣,大营当中还有无数的伤员在高声痛嚎。但医官太少了,往往十个伤员当中,只有一个能得到救治,剩下的九个人,有七八成都死在了队友的怀里。
整个阵地都被巨大的悲伤与恐惧所包裹。
随着气温的慢慢攀升,遮眼的雾气也淡去不少,现在的目视距离差不多已经达到百步左右。
满桂走到架设的木车望楼之上,目之所及的地方竟然连一个女真人的死尸都没有。
但倒伏在地的战马和一摊摊血迹,证明了这群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明军,也并非易与之辈。
不过谁都明白,眼前的平静只是一时。
女真人虽然将前压的兵力给收了回去,但这就如同收回的拳头一般,正在积蓄雷霆一击的力量。
站在车下的满桂家丁头子仰头看着自己的家主,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奈作罢。
他只是家丁,家主的尊严容不得他三番四次挑战,他们这些家丁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护其周全。
战斗大约在一个时辰以后再次打响。
这次女真人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不仅投入的兵力更多,连带着之前因为雾气遮挡的蒙古人也再次骑着马奔了出来。
崩崩的弓弦震动当中,抛射的箭雨越过木栅,划着弧线落入满桂军的阵中,惨叫声顿时就响了起来。对于有甲的明卒来说,轻箭难以透甲,只要挡住要害就没有性命之忧。
但那些无甲的卒伍和民夫可就惨了,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稻一般倒了一地。
马弓力小,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更容易连射。很快明军的大营就被插满了箭矢,密密麻麻地如同瞬间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的野蒿。
明军的铳炮很快炸响,但也很快停下。从午夜开始到现在接连不断的发炮,弹药终于被消耗殆尽,而各人手里的火铳也因为火药打湿而难以发射。
明军最有效的远程打击方式也已经失效,很多明卒也开始端起弓来向外抛射。
躲在楯车后面的重甲兵在听见铳炮声停了以后,纷纷从行进缓慢的楯车后面闪身而出。散射的弓矢除了在他们的重甲上留下白痕浅印以外,毫无用处。
在一阵阵海螺号声后,女真人的步弓手也快步压上,和外藩蒙古的骑兵一起,很快就将明人的反击给压了下去。
除此之外,女真人竟然将之前缴获的大炮也拉了出来,轰击明军的两翼。
从战事伊始,女真人的火炮就一直藏着,药筒也一直处于密封的状态没有开启,因此受潮不算严重,此时拿出来就犹如杀手锏一般。
明军的左翼最先抵挡不住,先是一面守备旗倒下,随后又是一面参将旗向后遁走。
一面又一面的旗帜或倒伏在地,或向后遁走,崩溃犹如瘟疫一般一路蔓延到中军。
满桂知道这场大败已经在所难免,他正了正头盔,一把抽出马刀翻身上了马。
很快周边传来一阵踩镫的声音,满桂偏过头,对着正准备挡在他身前的家丁头子说道:“我之前向陛下起誓,不破建虏,誓不回京。今番惨败皆由我满桂一人承担,唯有一死才能抵罪。尔等不必陪我一起送死,京师距离此地不过两里,骑着马瞬息可至,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那家丁头子手里执着刚刚从旗洞里拔下来的武经略旗,回头看了满桂一眼,忽然咧嘴笑道:“大帅的誓言就重,小人的誓言就轻么?”
说着,他将大旗交给身旁的一个人,随后也抽出马刀,策马走在了最前面:“小人等平日里受尽了大帅的恩惠,今日要是弃大帅而去,就是活下来,怕也会被亲友的唾沫给淹死。”
随后他高高扬起马刀高喝一声:“愿与大帅赴死!”
“愿与大帅赴死!”
二十几个家丁齐齐发出高声大喝。
此时的明军已经全线崩溃,四处都是奔逃嚎叫的溃卒,逆流而上的武经略旗就显得尤为显眼。
“杀!”
颠簸起伏的马背上,满桂似乎找到了当年加入行伍的那股子拼劲。
当年他还是个小兵,每战都有斩获,可直到三十岁了才当上总旗,四十岁才当上百户。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却没想到后面一路扶摇直上,很快就当上了总兵。
临了临了,还当上了武经略。
这辈子,倒也值了。
想到此处,满桂不由得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