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刚将草药晾完,祁嬷嬷一脸焦急来到太医署,“章太医......”
“祁嬷嬷?”
林桑有些意外。
祁嬷嬷一般不到太医署来。
即便是药膳中需要用到什么药材,也是打发阿菊或者桃红来取。
且她在宫中多年,向来沉得住气,此时眉眼间却难掩忧色,想来是出了什么事儿。
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
林桑左右环顾一眼,拉着她的手腕,“跟我来。”
林桑将祁嬷嬷带回值房,将门掩好,请她在桌旁坐下,“祁嬷嬷这般急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祁嬷嬷捏着袖边,低声道:“不是我,是春娘出事了。”
“春娘?”
林桑倒杯茶,推至祁嬷嬷手边,“嬷嬷来找我,想要我做什么?”
“您不妨直说。”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我。”
祁嬷嬷面色羞赧,拼着一张老脸不要,也得想法子将春花救下来。
“我……我在宫中有位对食, 他与我本是同乡,在司饰局当差。”
林桑并不觉得惊讶。
宫中太监宫女日子过得苦。
遇着个觉得贴心的人,搭个伴过日子,不过是抱团取暖。
祁嬷嬷低着头,继续说道:“这事儿春娘早就知道,昨日我身子不爽,手头又有样东西需得送给他,便让春娘代我去走一趟。”
春喜也不是头次替祁嬷嬷送东西。
偏偏昨儿就出事了。
“司饰局丢了一套九凤冠,经过盘查,昨日就春喜这一个外人去过,禁军今儿一大早便来将人带走了。”
祁嬷嬷低头抹泪,“都怪我,若我昨日没让她去送东西,或许还没这糟心事。”
“事情已然发生,您责怪自己也无用。”林桑轻拍她手背,“那嬷嬷来寻我,是想让我在燕统领面前求求情?”
自从上次燕照带人来了一趟。
药膳坊和太医署都知晓,她与燕大统领关系匪浅。
祁嬷嬷从袖笼中掏出一张丝帕。
丝帕里裹着几张银票,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章太医与燕统领有些交情,我是想着,你能不能帮着说说好话。”
“春娘的品行,我信得过,我也相信燕统领定能查出真正的窃贼,还春娘一个清白。”
“就是她那性子,进了掖庭免不得要受些罪。”
林桑心中了然,将银票推回去,“这银票您收着,我与春娘相识一场,即便您不提,我也会去找燕统领。”
“这银票并非是给你的好处。”
祁嬷嬷道:“这银票烦请你送给燕统领,还有他手下那些弟兄,全当请他们喝酒吃茶。”
“只要他们能手下留情,让春娘不要受那么多罪。”
林桑想了想,点头收下,“我一会儿便去。”
“多谢章太医。”
宫中奴婢犯事儿,会被关入掖庭大狱,属禁军管辖。
徐鹤安跟着燕照进入地牢,来往禁军纷纷抱拳行礼。
“参见徐都督!”
“参见燕大统领。”
燕照微微颔首,徐鹤安斜睨他一眼,“架子挺足。”
“还不都是跟你学的。”
燕照指向前方甬道,“走到尽头,春娘就关在那儿。”
徐鹤安:“跟祁嬷嬷对食的内监叫什么名字?”
燕照摩挲着下巴,眨眼想了片刻,“好像叫什么...娄东?”
徐鹤安颔首,朝燕照伸出手。
“干什么?”
“钥匙。”
“噢噢。”燕照给忘了,当即解下腰间钥匙丢给徐鹤安,“上面标着对应牢房的位置。”
徐鹤安捏着钥匙,穿过狭长的甬道,朝尽头那间牢房走去。
牢房幽暗,唯一光亮是墙壁上窄小的方窗。
一位中年女子坐在干草堆上,听到开锁声,抬起头,眸光幽幽朝他射来。
徐鹤安视线从她疤痕纵横的脸上掠过。
抬脚迈入牢中,靴底踩在干草上,发出窸窣声响。
“春娘?”
徐鹤安居高临下睨着她,“本官有件事要问你,请你老老实实回答。”
“若你不肯配合,掖庭中几十种刑罚,你可受得住?”
春娘保持缄默。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
徐鹤安猜到会是这种场面。
他蹲下身,小臂搭在膝头,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不会对你用刑,更不会杀你对吗?”
“只因东海国主曾亲自来信,恳求陛下保你一条性命?”
春娘冷冷剜他一眼,“你以为我想活吗?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你不怕死,祁嬷嬷呢?”
春娘眸光一震。
徐鹤安睨着她神色,瞧出她在意祁嬷嬷的生死,更甚于她自己。
“宫女太监对食一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算不得什么大事,轻轻一揭便可过去。”
“但往大了说,便是秽乱后宫,罪不容诛,他们二人都要遭殃。”
徐鹤安唇角微勾,“难道,你愿意看着他们去死?”
春娘嘴唇发白,恶狠狠瞪着徐鹤安,几乎从齿间磨出一句话,“你想要问什么?”
徐鹤安淡淡一笑,“你在昭阳殿当值时,可曾见过皇长子?”
皇长子?
春娘怔了怔,像陷入某种痛苦回忆,眼眶倏然通红。
沉默良久,她缓缓摇头道:“没有。”
“我只是个洒扫宫女,又是外族之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皇长子。”
这话徐鹤安相信。
只她东海人的身份,就无法接触皇长子。
“那你可知,当年伺候皇长子的人,还有谁尚存于世?”
“当年那场大火,几乎要将昭阳殿焚烧殆尽。”春娘死死攥着干草,声音却十分平静,“即便活下来,也都为先皇后殉葬,哪还有什么活人。”
徐鹤安眉心拧起,“你再好好想想。”
“若是宫中伺候过皇长子之人均已过世,可有什么宫外之人,曾经接触过皇长子?”
宫外之人?春娘皱眉思索片刻。
“好像有。”
徐鹤安眸光一凛,“是谁?”
“当年皇后生产时,裴夫人早早便送了一位产婆入宫。”
“那产婆伺候皇后娘娘生下皇子后,领了赏钱便走了。”
“至于她是生是死,我不清楚。”
产婆?
既已得到想要的消息,徐鹤安不再停留,起身准备离去。
“今日本官问询之事,为皇家机密,陛下命本官暗中调查。
若你不想牵连无辜之人,出狱后,便将牢中一切忘个干净。”
春娘又恢复沉默。
徐鹤安大步迈出牢房,回到前厅,意外看到林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