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非要报仇呢?”
慕成白手指握紧桌沿,语重心长道:“放下仇恨,安稳的日子不好吗?”
“你的亲人,他们若在天有灵,难道愿意看你被仇恨桎梏,豁出一切吗?”
“因为我不甘心!”
林桑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穿过喉咙,连带着腹腔都似燃起了火。
“我怎么能甘心呢?”
“我父亲,为了西陵,为了那个人,穷尽半生心血。”
“他对我们这些孩子们,都不如对那人上心,可最后呢?”
“他得到了什么?”
林桑眼底迸出汹涌恨意。
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泛着凶狠戾色。
“我就是想要问一问,问他到底为何要这般做!”
“我就是要他死,要他偿命,要他到九幽阴司,跪在我父亲面前磕头谢罪!要那些曾经在我们头顶上踩过一脚的人通通付出代价!”
她死死捏着酒盏,柔夷般的手指泛着青白。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余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慕成白越听心口越堵得厉害,他想要劝她回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师兄......”林桑再也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哽咽,眸底含泪望向他,“凌迟处死啊,那该是怎样一种痛?”
“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林桑抬手捂住脸,肩头微微抽动。
慕成白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
一时间,千言万语哽在喉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下,是何等轻飘飘的两个字。
即便他心疼师妹,觉得裴家罪不至此,但到底不曾感同身受。
既没有切肤体会过她的苦,又有什么资格,嘴唇轻轻一碰,就说出要她放下仇恨这般大言不惭的话。
他盯着盏中清酒,沉默良久,仰首一饮而尽。
“我是个孤儿,若非遇到师父,早已冻死在路边,何来今日。”
“我虽怕死,却并非忘恩负义之辈。”
他语气微顿,抬眼看向对面女子,“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
……
庆国公府。
徐鹤安双手负背,立在廊下,望着天边升落的焰火。
尤大刚从外边赶回来,拱手道:“世子,您找我?”
徐鹤安:“冯家的几个暗桩,之前都是由你暗中盯着,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跟着林桑,给我把冯家盯牢了。”
“是。”
焰火在夜空中绽开。
明明灭灭的光影映亮男子轮廓分明的侧脸。
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璀璨焰火,细细看去,却泛着幽幽寒芒。
“记住,一定要盯紧了,每一个人,每一封信都不能大意。”
他倒要看看,冯家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是,属下谨记。”
尤大躬身退下。
徐鹤安沉默片刻,问身后的华阳,“父亲在做什么?”
今夜徐闯又借故未出席宫宴。
陛下瞧着似乎面色不悦。
华阳也不清楚,“应该在后院吧,方才袁嬷嬷倒是来了一趟,说夫人请您过去。”
“知道了。”
徐鹤安抬腿往嘉禧居走。
冯氏正在煮茶,瞧见徐鹤安进屋招呼他坐下,“外头可冷了,怎么也不披个氅衣?”
“母亲找我?”
徐鹤安撩袍坐下,接过袁嬷嬷递来的茶。
“哎,也没什么正经事儿,今儿过年,你父亲不在这儿,总觉得冷冷清清的。”
冯氏在他身侧坐下,望向窗外满院红光,“你瞧,多喜庆啊,若是你成婚,府中定然要比眼下热闹百倍。”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年后你也二十有三,这婚姻大事,也该上点心了。”
冯氏想起父亲说,林桑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当众拒绝了渊儿,心口就一阵窝火。
这是一点面子都没给渊儿留。
偏偏这傻小子跟被勾了魂似的,撞了南墙还不死心。
仍旧眼巴巴捧着人家当个宝。
那么多情的老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痴情种来?
冯氏冷哼道:“我儿龙章凤姿,偏有那瞎了眼的瞧不上,赶明儿母亲就为你寻个更好的,保证样样赛过……”
徐鹤安按了按眉心,打断冯氏的话,“母亲,你就非得大过年的说这些?”
“母亲也是为你好。”
冯氏仍旧喋喋不休,徐鹤安却听不下去了,起身道:“儿子着实乏了,就不陪母亲守岁了。”
说罢,也不等冯氏回话,撩帘出去了。
“这孩子。”
冯氏望着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门扉,难掩眸中寂寥之色。
徐鹤安回到屋内,在榻边枯坐?
左右毫无睡意,决定去刑部见一见明芳华。
……
……
刑部地牢。
明芳华正坐在锦被铺就的木板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书。
矮桌旁不仅有炭盆,还有红泥小炉子,上头坐着铜壶,正咕嘟嘟煮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去。
狱卒拎着灯笼走在前头。
身后跟着位身披鹤氅的年轻男子。
“真是稀客啊。”
明芳华起身,朝迈入牢中的徐鹤安行礼,“明某见过徐都督。”
徐鹤安扫了眼牢房,“明家主当真是有福之人,无论身处何地,日子也能过得惬悠闲意。”
明芳华道声惭愧,抬手请他入座,“有钱能使鬼推磨,鬼都能使唤得,这些眼皮子浅显的小鬼更不在话下。”
铜壶中水已经沸腾。
明芳华用帕子捏着壶把,将热水顷入青瓷茶盏中,“徐大人可要来一杯?”
“不必了。”徐鹤安道:“本官来此,不是为了喝茶。”
“大人想知道关于明嘉荣的事儿,好巧不巧,明某恰好知晓堂叔当年,曾为裴太师门生,在南州祁县任职时,曾为裴太师做过一件私人差事。”
徐鹤安静静看他片刻,问道:“条件呢?”
明芳华低低笑了声,“和聪明人讲话,果然很省事。”
“徐都督若能设法,保住明某性命,明某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人放心,我们做买卖的,讲究货真价实。”
徐鹤安呵笑一声,淡淡道:“你故弄悬殊扔一段不清不楚的话,便想以此换得一条生路?这买卖未免太容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