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坊间不乏一些公子爱上婢女,公主倾心寒门的话本子。
不过是穷酸书生为自己造就的一场梦。
墨香纸页间的悲欢终究是假。
现实是章家门槛远远够不上国公府,更何况……
慕成白重重叹口气,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若只是万和堂的女大夫,跟徐鹤安反而可能更大些。”
“可你如今是章书瑶,因父罪没入教坊司,后又沦落暗门子,这事京中人人皆知。”
“国公夫人怎会同意你入门?”
“你还是想个法子,提前为自己寻条后路。”
慕成白说着,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要不然他将师妹娶回家?
当然,他没有觊觎师妹的意思。
只是想先帮她度过难关,待日后她寻到更好的归宿,再放她离去便是。
林桑不知慕成白心中如何作想,心下一团糟。
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心中一直想着景王。
那个人——
那个在七年前将她和林俊送出京的男人,竟是昭帝的七皇叔景王殿下。
他为何要帮她?
为何要帮裴家?
他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并非章书瑶,那他会和七年前一样,与她站在统一战线吗?
林桑咬着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得找个机会,寻景王好好谈一谈。
……
晚宴设在千崇殿。
说是为犒赏大夫们特意设宴,靠前坐着的依旧是文武百官。
林桑的位置紧挨着门边。
端酒奉茶的婢女进进出出,毡帘掀起时,一阵阵冷风吹得指尖发麻。
她抬起眼皮,朝坐在前头的景王遥遥望去。
景王正与身边大臣寒暄。
举杯饮酒时,眸光与她短暂相接,顿了顿,随即挪开。
林桑瞳眸微动,收回目光时又不自觉看向徐鹤安。
他凝视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有没有注意到她适才的小动作。
林桑垂下眼眸。
将广袖往下拽了拽,遮挡些许寒风。
徐鹤安捏着茶盏,若有所思地看向景王。
林桑的性子他清楚,她从来不会多给任何人一个眼神 。
可今夜,却频频看向景王。
实在是有些古怪。
正巧宫婢前来奉茶,他低声吩咐道:“去给门边的林大夫送个汤婆子。”
“是。”
燕辉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抻着脖子往门边张望,举起酒盏,“我原以为,你是一时兴起。”
徐鹤安捏着酒杯与其轻碰,“我做任何事,都有深思熟虑。”
“那你准备娶她?”
这世上有哪个男子,愿意娶一个名节尽毁的女子。
不要说什么迂腐。
燕辉也认为,即便是章家孤女,要么找个家世一般的做正妻。
要么,就是给徐鹤安做妾。
“娶。”
徐鹤安干脆道。
燕辉耸耸肩,“行,千金难买你愿意。”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感情这回事吧,如人饮水,旁人觉得不好,偏偏你就觉得她最好。”
“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傻,是不是?”
徐鹤安侧眸睨着他,“有感而发?”
燕辉哈哈干笑两声,“你的,有你的感而发。”
徐鹤安视线再次瞟向林桑,见她正将汤婆子捧在手心,贴向小腹。
“陛下驾到——”
殿外响起一声尖细悠长的唱报。
众人起身,衣袍窸窣间,毡帘已被金钩挑起。
一袭明黄龙袍众星捧月般踏入殿中,步履不急不缓,自生威仪。
众人齐齐下跪。
“臣等参见陛下——”
“草民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桑手掌撑着地面,微微抬眼,看着那一抹金线暗涌的明黄袍角从容走过。
昭帝登上云台,在金黄龙椅就坐。
海长兴手执拂尘立于一侧,高声唱呼众人平身。
谢过恩,林桑捻着裙摆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昭帝端坐轮椅,以九五之尊温言嘉勉。
先是说了一番“医者仁心”“济世为怀”的冠冕之辞,继而唤太医院的几人上前。
慕成白也在其列。
不仅赏了银帛,还将他们提拔为正式医官。
以后,便不是只能为奴婢治病的低等医使。
林桑由衷为慕成白高兴。
当初,南州是个没人愿去的苦差事。
若非慕成白不懂人情世故与转圜,这差事也落不到他头上。
从南州回来后,他得以重用。
如今又被升为医官,也算因祸得福。
慕成白等人退下,便轮到民间大夫。
林桑听到召唤后,捻着裙摆跟在众人身后,跪伏在地。
昭帝夸赞一番,而后命内监奉上赏赐,每人赐白银百两。
众人皆谢恩退下。
唯余林桑捧着红绸盖着的托盘,跪地不起。
昭帝曾见过林桑,亦知她如今的身份,当即问道:“章家姑娘,何故不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