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拎着一盏灯笼,投在地上的光影飘摇凌乱。
“老二,你家婆娘投湖了!”
如一声惊雷炸开,震得刘方脑中一阵空白。
他认得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大哥刘荃。
刘荃脚步匆匆进院,这才发现院中还站着几道人影,个个佩刀,冷如罗刹。
而自家兄弟却跪在地上,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刘荃捏紧竹撑,手心已冒出冷汗,“你们休要胡来,京兆尹的衙差已经往这边来了,不消片刻便到!”
话音未落,数十支火把如流星般划破夜色,将整个院落团团围住。
跃动的火光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明晃晃的火光中,一位腰佩长刀、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大步自人群中走来,正是京兆尹捕头乔松。
乔松见到徐鹤安时神色自若,毫不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拱手行礼,“卑职京兆尹捕头乔松,见过徐总督。”
徐鹤安长眸微眯,“这么晚了,乔捕头怎么想起到刘家来了?”
这话问的。
明明他才是不该来的那位。
乔松不由腹诽,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大人说笑,春花一案本就归京兆尹查办,卑职来刘家查问案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嫌犯都已入狱,你们才想起来查问?”
徐鹤安想起林桑掌心的伤痕,眼底寒意更甚,“这反应,未免太慢了些。”
“卑职惭愧!”乔松神色一凛,“实在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春花的母亲周氏...投湖自尽了。”
听到周氏二字,刘方骤然回魂般惊醒,跪行至乔松面前, 用力攥紧他的衣摆,“我儿子呢?我儿子刘春明呢?”
乔松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周氏抱着儿子投湖,所幸令郎被人救起,现已送往城中医馆救治。”
不可能!
刘方神色怆然,妻子绝对不可能抱着儿子投湖自尽!
一定是有人……有人要杀人灭口!
刘家虽有弟兄两个,刘春明却是刘家唯一的男丁。
一家人是捧在手心怕化了,周氏更是对其百依百顺。
刘方下意识想要往外冲,却被衙役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刘方。”乔松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扯皱的衣摆,“春花之死疑点重重,周氏的死因也需彻查。为保你周全,须随我们回京兆尹问话。”
刘方脸上血色尽褪,呆愣地望着乔松。
濯濯火光中,此人眉目与夜色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不谋而合。
徐鹤安摩挲着袖边,身后的华阳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制止。
乔松再次拱手,“徐总督,这人...卑职就先带走了?”
“请便。”
徐鹤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目送一行人匆匆离去。
随着火把渐远,院落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
“主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华阳收剑入鞘,愤愤不平道,“那乔松分明有问题!”
“哦?”徐鹤安侧目,“你看出来了?”
华阳急得跺脚:“这不明摆着吗?连傻子都看得出来!”
“那还愣着做什么?”徐鹤安轻抬下巴,“还不跟上去?”
“......”
华阳恍然大悟,足尖一点便追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牢中难辨晨昏。
林桑蜷缩在绵软的被褥里,许是睡得多了,此刻无半点睡意。
烛苗如豆,投下摇曳光影,将牢房笼在一层昏黄的薄纱里。
隔壁白守义的鼾声透过木栅时断时续地传来,林桑轻抿唇瓣,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堪堪掩住耳尖。
忽然,牢门铁锁发出轻响。
她掀开被角,见徐鹤安正被狱卒躬身引入。
一袭墨色披风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手中提着个雕花食盒,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饿了吧?”他解下披风,方方正正叠好,置于木凳上,“过来用些点心。”
林桑从锦被中支起身子,却未移步,“方才用过了。”
见他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又轻声道:“云梦他们来过了,带了些吃食。”
“他们?”
徐鹤安指尖在食盒盖子上顿了顿,转而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白瓷小罐,在她身侧坐下。
“顾南也来了?”
语气平静得辨不出情绪。
林桑低低应了一声,任由他执起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连抹药的动作都透着几分赏心悦目。
“日后离他远一些。”
徐鹤安垂着眼帘,突然没头没尾地道了这么一句。
林桑凝视他片刻,“我与他本就算不得亲近。”
药膏带着白芷的清香,在他指尖的温度下于掌心化开,丝丝凉意沁入肌肤。
“对了,我托云梦带的话,你可收到了?”
他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未停,“她应该会去兵马司寻我。”
只是他出牢后便开始调查刘方,还未曾回去,“你要传什么话给我?”
“春花并非是死于杏仁敏症。”
徐鹤安点点头,林桑见他毫不意外,又问,“可是查出什么了?”
为免惊扰隔壁睡得正沉的白守义,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着气息声。
低低软软,像是夜风拂过纱帐。
徐鹤安不由想起那些缠绵的夜晚。
她也是这样细声呢喃,如冰消雪融,婉转低回。
明知此刻不该想那些,可面对她时,哪怕一个眼神都能撩动星星之火,而后便是燎原之势。
“春花之死,确如你所料。”徐鹤安喉结微动,嗓音如竹叶沙沙,“不过,不止她母亲一人,应是父母合谋。”
他将心中所思娓娓道来。
林桑眸光渐沉,不禁为春花感到悲凉。
“家母喜花,我年幼时,家中四时馨香,母亲常说女儿家才是世间最美的一株花。”
林桑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母亲温柔的笑靥,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说养花需用心呵护,只要尽心,每朵都能绽放独一无二的风姿。”
“只可惜......”
春花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世间,有人视女儿为掌上明珠。
有人却当作草芥微尘。
春花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更无力保全自己的性命。
或许在她父母眼中,她的生命是由他们给予,收回也是天经地义,根本不会有丝毫愧疚。
徐鹤安听着这番话,却是另一番触动。
想起她醉酒后,就连哭都不敢放出声音,心中涌起针扎般的疼痛。
“你爹娘定是极疼你的。”
林桑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浅浅一笑,“只可惜天意弄人,若他们能得享天年,我或许就不会漂泊如萍了。”
徐鹤安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抬手将她颊边软发捋至耳后。
“你这朵花,往后便交由我来照料。”他神色郑重,如立誓言,“必不让卿卿减损半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