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辉目光凝住帕上的那抹乌黑。
适才马倒地之时,他分明查看过,血色鲜红并无异常。
他又侧目看向与周长青闲谈的顾家公子。
他云青色的袖袍上沾染了血迹,此刻颜色干涸,暗沉如墨。
血色发乌,是中毒之兆。
燕辉避免与林桑肢体碰触,拈着帕子一角将其接过来,看了片刻,又递给一侧的沈永。
两人四目相对,各有想法。
沈永沉吟片刻,道:“禁军统领这位子,看中的人多,想法子的人也多,可今日之事,或许是巧合也未可知。”
燕辉微微颔首。
“顾三公子。”燕辉问,“你为何会骑着周公子的马上场?”
顾景初拱手行了一礼,方才如实道出。
沈永捏着帕子,眸光扫过周长青。
周家兄长周长忱亦是武将出身,几个月前刚被擢升为巡防营副统领,也是冯太师向陛下推荐的禁军统领人选。
按理说,若非陛下忌惮冯家,周长忱理应上位。
燕照靠着徐鹤安推举而上,是挡了他的道儿。
可今日这件事,未必就不是一件巧合。
沈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周长青有意惹出祸端,会做得这般明显么?
用自己的马,谋害未来的大舅哥?
这得多蠢,才能想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计策?
林桑也没指望能将周长青的罪名坐实,只要能让陛下心中生疑,那么周家和顾家的婚事,或许就有转机。
她思忖半晌,又将指尖隐约露出锋芒的银针藏了回去。
这根银针上,涂抹着一种发作缓慢的毒药。
适才她命六月将此针横于马鞍之下,骑马者颠簸,毒针便会刺入马腹。
待毒效发作,马儿便会彻底癫狂。
若适才马上是周长青,而非身手轻盈的顾景初,再不济也要摔断一条腿。
如此横生变故,也只能留待来日,另寻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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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帐内,纱幔曳地,瑞脑金兽炉中烧着龙涎香,孔洞中氤出袅袅白烟。
昭帝酒意未消,有些头痛,半阖着眼听燕照回禀适才发生之事。
“马受惊了?”昭帝缓缓抬眼,似乎觉得这话无甚可信度,“可有查明原由?”
燕照跪在帐内,闻言拱手,“陛下,微臣正要好好彻查一番,您便差人将臣唤来,臣只好先来回禀陛下,稍后再去查探。”
并非燕照狗胆包天,敢这般对昭帝讲话。
而是在他进宫前,徐鹤安就曾经再三嘱咐过。
他说,陛下之所以将他擢升为禁军统领,一来是因为他的父亲燕御史为人清正,不结党营私,不为冯家所用。
二来,是因为他不聪明。
燕照一度以为徐鹤安这厮是在骂他。
但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因此,他在陛下面前,更要表现得不懂规矩,粗鄙无状。
越是瞧着蠢笨,越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当然,也要把握好其中的度。
昭帝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痛不痒的责备,“这么说,还成朕的不是了?”
“微臣不敢。”燕照躬身叩首,额头贴地,“今日围场人数众多,马受惊一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尚需调查,未经查明,臣自是不敢随意回禀!”
徐鹤安静立旁侧,看着燕照已经能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周旋,心底稍安。
昭帝将燕照打发出去,又独留徐鹤安问起将张老先生接回京都一事,问他派谁去宿州走这趟差比较合适。
昭帝既然问起,心中自然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徐鹤安却觉得,由沈永去接张老先生再合适不过。
张老先生是裴修齐的恩师,沈永于他也算半个徒子徒孙。
尽管裴修齐已故多年,但对于昭帝来说,他依旧是深埋在心底的一根刺。
这根刺早已与血肉长在一处,稍加触碰,便能牵动整颗心隐隐作痛。
张老先生如是,沈永亦然。
“陛下,”徐鹤安低声道:“张老先生七年前负气离京,心中郁结难消,若非深谙其痛处之人,恐难劝其回京复职。”
他声音沉沉,恰如帐外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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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马之乱后,众人也没什么兴趣再打马球,索性提前燃起篝火,三三两两围坐,觥筹交错间笑语盈盈。
六月手中握着一只烤鹿腿,正大快朵颐,唇边沾着晶亮油光,心底不由得将顾云梦暗暗夸赞一番。
带厨子一道儿同行,简直是英明至极。
顾景初用匕首将兔腿细细片开,用碟子盛了端至林桑面前,“你放心,这匕首我刚在后山湖里洗过了。”
燕照刚刚扔给他的匕首,用起来倒是十分趁手。
顾景初索性将其给昧了。
“多谢。”林桑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肉香裹着椒盐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
她心不在焉,一直望着皇帐方向。
徐鹤安就在那里。
扪心自问,她适才敢如此回怼冯玉娇,不是因为她不怕死。
而是因为她知道,她身后有徐鹤安。
正如冯贵妃罚跪,他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帮她挡了回去。
她好像已经忘记,最初是因为什么才委身于他。
这样的僵局,必须想法子破一下。
夜色渐深,酒过三巡的周长青步履蹒跚,笑嘻嘻来向顾云梦敬酒。
他已是醉意半酣,赤|裸裸的目光在顾云梦身上流连,引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顾景初眼疾手快,一把扯着周长青到另一堆公子哥中去,不一会儿传来了划拳的声音。
顾云梦想到自己日后要嫁给这样的人,喉头一哽,忍不住呜咽起来。
林桑忙哄着,搀着她往帐子方向走,却意外碰到了燕辉。
“怎么了这是?哭得这般伤心?”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月晖与火光交织,朦胧光影下,燕辉负手而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他从前见她时,她尚且年幼,在府中时哭时笑,天气比六月天还要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