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大厅内,胜利的喧嚣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下一步战略的深思熟虑。
巨大的北境沙盘被摆在在中央,韩震山、苏晨以及几位核心将军围聚在沙盘前,气氛严肃。
老帅韩震山手指重重地点在桑干河北岸,声如洪钟。“苏先生,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携大胜之威,兵锋锐不可当。”
“阿史德啜新败,损兵折将,粮草匮乏,军心涣散,正是最虚弱之时。”
“依老夫之见,当一鼓作气,渡过桑干河,彻底歼灭这四万残兵败将。”
“若能阵斩或生擒阿史德啜,则突厥前锋尽灭,足以震慑伊利可汗主力,使其不敢轻易南下。”
韩震山的提议充满了老派军人的果断与进取,厅内几名将领也纷纷点头,显然认同此策。
趁他病,要他命,乃是兵家常理。
然而,晨却缓缓摇头,他的目光并未局限于桑干河北岸那点残兵。
而是投向了更北方,仿佛能穿透沙盘,看到那正滚滚而来的突厥主力。
“韩帅,诸位将军,乘胜追击,看似是最佳选择,但请恕苏某不能赞同。”苏晨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哦?先生有何高见?”韩震山眉头微蹙,但并未动怒,他知道苏晨之能,必有深意。
苏晨走到一幅整个边关舆图前,手指沿着桑干河划过,最终落在更东面的居庸关方向。
“韩帅,若我们此刻渡河北上,全力剿灭阿史德啜。以我军如今之势,成功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之后呢?”
苏晨环视众人,“之后,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是得知前锋全军覆没、警惕心提到最高的伊利可汗,以及他麾下至少三十万毫发无损的主力大军。”
苏晨继续分析。“阿史德啜部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开,伊利可汗还会按照原计划,一头撞向我们重兵防守、且刚刚获得大胜、士气如虹的雁门关吗?”
一名将领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他会绕路?”
“极有可能!”苏晨斩钉截铁的说道,“雁门关险峻,如今又证明了我军战力非凡。”
“伊利可汗不是傻子,他若得知亲弟弟和八万前锋的下场,很可能会选择避实就虚。”
“绕过雁门关防线,向东攻击防御相对薄弱的居庸关,或者其他关隘。届时,我们就被动了。需要分兵驰援,疲于奔命,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众人闻言,神色都凝重起来。
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极可能发生的局面。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韩震山沉声问道,他似乎有些明白苏晨的想法了。
“我们不渡河。不仅不渡河,我们还要给伊利可汗留下一个他不得不来救,也必须来攻雁门关的理由。”苏晨的手指回到桑干河南岸,眼神锐利。
“留下阿史德啜和他的四万残兵?”韩震山若有所思。
“正是。”苏晨点头,“阿史德啜如今是什么?是陷入绝境的孤军,是挂在钩上的肥肉,更是我们抛给伊利可汗的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苏晨详细解释道,“第一,阿史德啜是伊利可汗的亲弟弟。血缘至亲,若伊利可汗坐视其被围歼而不救,他在部落中的威信何在?可汗之名恐怕都要动摇,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来救。”
“第二,这四万残兵虽然狼狈,但依旧是数万兵力。若能救出并与主力汇合,仍是一股可观的战力。伊利可汗舍不得放弃。”
“第三,我们驻扎在南岸,与阿史德啜隔河对峙,摆出随时可能渡河歼灭他的姿态。”
“这就逼得伊利可汗必须尽快赶来,而且为了救援,他很可能不得不选择最短最直接的路线,也就是直扑雁门关。”
“我们就能以逸待劳,在他预定的战场,打我们准备好的仗。”
苏晨的策略,已然从单纯的军事对抗,上升到了心理和战略层面的博弈。
韩震山眼中精光闪烁,他彻底明白了苏晨的意图。“先生此计大妙,这是阳谋!明知是饵,伊利可汗也不得不吞下去。”
“因为他输不起这个弟弟,也输不起这四万兵马和可汗的威望。”
“没错。”苏晨微微一笑,补充道,“此外,我们还可以故意放出一些消息,比如……我军在此战中消耗巨大。”
“尤其是那种会爆炸的弩箭和炸弹,数量已然不多,或已经用完。急需后方补充。”
“让伊利可汗觉得,我们只是凭借余威和地利在震慑阿史德啜,实际上外强中干。”
“这会进一步促使他下定决心,快速前来决战,以免等我军补充完毕。”
“虚虚实实,引君入瓮。”韩震山抚掌赞叹,“先生不仅精于器械,更深谙兵法谋略,老夫佩服。”
韩震山再无犹豫,立刻做出决断:“就依先生之计,传令给子义和赵庚。”
“命他们不必渡河追击,就在桑干河南岸选择有利地形扎营,与北岸残敌对峙。”
“多布疑兵,广设旌旗,做出大军云集、随时北进的姿态,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命令,绝不可擅自渡河。”
“同时,严密监视桑干河北岸敌军动向,尤其是其粮草补给情况。若其派出小股部队劫掠,可伺机歼灭之。”
“将我们弹药不足,急需补充的消息,通过适当渠道,不经意地透露给突厥的探子知道。”
命令被迅速拟定,由快马送往野狼原前线。
战略既定,厅内众人都感到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留下阿史德啜这块诱饵,看似放弃了眼前的功劳,实则是为了钓取伊利可汗那条更大的鱼。
将决战的地点、时机,乃至对手的心态,都尽可能地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雁门关的城头,依然飘扬着胜利的旗帜,但在这旗帜之下。
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晨和韩震山都知道,当伊利可汗的三十万主力抵达桑干河北岸之时。
才是真正考验雁门关,考验大周北境防线的时刻。
而他们已经布好了棋局,静待对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