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中午。
雁门关,雄踞于勾注山脊,雁门山巅。
关城依山傍险,高踞勾注山上,乃天下九塞之首,自古便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咽喉要冲,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关楼巍峨,墙体斑驳,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历史的烽烟与无数戍边将士的热血。
此刻,关楼之内,气氛却并非寻常备战时的凝重压抑,反而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紧张与嗜血的兴奋。
十数位身披玄甲、腰佩战刀、面容或粗犷或沉毅的将领按剑肃立。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主位之上那位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军。
雁门关大帅,大周燕国公,韩震山。
韩震山手中捏着一封墨迹犹新的密信。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麾下每一位爱将的脸庞,声音沉浑如闷雷,打破了关楼内的寂静:
“诸位!”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刚到的飞鸽传书,伊利那个老狼崽子,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带着他的狼群南下了,大军已出阴山,正朝我雁门关扑来。”
众将领闻言,非但无人色变,反而眼中齐齐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
韩震山继续道:“突厥人号称控弦五十万,虚张声势罢了。依老夫判断,其真正能战之精锐铁骑,当在三十万左右。”
“另附裹挟各部仆从、负责辎重粮草及攻城的步卒,约二十万。总计五十万之众,绝非虚言。此番,绝非往日小股扰边劫掠,其志……在破关。”
韩震山话音落下,一员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将领便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声如洪钟:“大帅,怕他个鸟。五十万又如何?那些草原蛮子,骑射野战或有两下子,攻城?”
“哼,不是俺老张吹牛,他们连给咱们提鞋都不配。以往不都是绕开关隘,跑去腹地抢一圈就跑吗?”此人正是麾下以勇猛着称的骑军将领张师崇。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冷静的将领便微微蹙眉。
开口驳斥:“张将军,岂可轻敌。大帅已明言,此次突厥倾巢而来,志在破关,五十万大军,即便刨去水分,亦是前所未有之规模。”
“其必携攻城器械,绝非以往劫掠可比,若还以老眼光视之,必吃大亏!”此人乃是韩震山麾下智将,素以谨慎多谋闻名的孙子义。
韩震山赞许地看了孙子义一眼,随即瞪向张师崇,斥道:“张师崇,动动你的脑子!伊利可汗亲征,汇聚如此大军,岂会只为抢些粮草女子?”
“他是要叩关,要南下牧马。若雁门有失,长安乃至洛阳皆危矣。届时生灵涂炭,你担待得起吗?”
张师崇被训得面红耳赤,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言,但眼中战意却丝毫未减。
韩震山不再理会他,霍然起身,走到悬挂于墙上的巨大雁门关及周边山川地势图前。
拿起一支朱笔,目光如炬,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果决的军令:
“张师崇!”他首先点向那红脸将领。
“末将在!”张师崇精神一振,猛地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五千精骑。”韩震山笔尖点向关外通往阴山方向的要道,“全军换装苏先生送来的新式马具,马鞍、双马镫、马蹄铁。携带……三千枚铁罐雷(铁罐炸弹的军中称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师崇:“你的任务,不是决战。是骚扰、迟滞!给老夫盯死突厥人的八万前锋部队。”
“利用骑兵机动性,不断袭扰其侧翼、截杀其斥候、焚毁其粮草。”
“铁罐雷用于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轰击其密集队形。”
“记住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绝不可恋战。务必给老夫将突厥前锋的速度拖下来,让其无法顺利抵达关下安营扎寨,可能办到?”
张师崇听得血脉贲张,尤其是听到那威力巨大的铁罐雷竟拨给他三千枚之巨,更是兴奋不已,抱拳怒吼:“末将领命!必让那帮狼崽子寸步难行,若误大事,提头来见。”
“好!”韩震山点头,笔尖移向关外大片区域:“赵庚!”
一员沉稳的中年将领出列:“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步卒,即刻出关,组织关外百里之内所有村镇百姓,紧急撤离至关内或附近山中堡垒,严加甄别,严防突厥细作混入其中。”
韩震山沉默了一下“必要时,可焚毁带不走的房屋,坚壁清野。绝不给突厥人留下一粒粮食、一处歇脚之地。百姓若有不愿者,可强迁。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务必在突厥大军合围之前完成。”
“末将明白,”赵庚沉声领命,眼神坚毅。
“官寒!”韩震山看向一位负责城防器械的将领。
“末将在!”
“关城防御,交由你全权督管,滚木磊石,给老夫堆满城墙!金汁(煮沸的粪便尿液,守城利器)。所有床弩弩机,尤其是那一百架架三弓床弩,给老夫检查调试妥当,布置于最佳射击位。箭矢储备,务必充足。城墙若有破损,即刻抢修,我要这雁门关,固若金汤。”
“遵命!”官寒抱拳,语气斩钉截铁。
“柳青海!”韩震山点向另一位将领。
“末将在!”
“命你率工兵营,并抽调部分民夫,即刻出关。于雁门关外必经之狭道、山谷、坡地等险要之处,大量挖掘陷马坑、绊马索!更重要的。”
韩震山语气加重,“将库存的另一半陶罐炸弹,尽数埋设于这些关键地段。设置绊发、拉发机关。给伊利可汗准备一份大礼。我要让他的先锋骑兵,未至关下,先损八成”
“得令。”柳青海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紧接着,韩震山又连续下达命令:
“孙子义,你负责统筹关内粮草军械调配,确保供应无虞。”
“吴人爱,你负责关内巡防,肃清城内,严查奸细,稳定军心民心,”
“……”
一道道命令,如同水银泻地,周密而狠辣,将雁门关这座战争机器彻底激活。
每一位将领都领受了明确的任务,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与必胜的决心。
最后,韩震山掷下朱笔,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苏先生正在江北为我等筹措粮饷,扫清后顾。陛下坐镇中枢,信任我等。此战,关乎国运,关乎身后万千黎民,望诸君奋勇,随老夫……共破胡虏,卫我河山。”
“誓死追随大帅!共破胡虏,卫我河山!!”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杀气直冲云霄。
雁门关上下,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巨弩,绷紧了每一根弦,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却又众志成城的磅礴气势。
只待那北方狼烟升起,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给予来犯之敌最残酷的迎头痛击。
烽烟,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