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铁骑扬起的尘土慢慢散尽,只有马蹄声像闷雷一样,还在空气里隐隐回荡。
原地留下一千禁军,像树林一样沉默肃立,紧紧护卫着那辆孤零零的明黄色马车。
灰土还没完全落下,四周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泥土味。
苏晨站在车辕边,望着秦仲岳带兵远去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
夷陵情况紧急,四千骑兵连夜赶路,应该能稳住局面。只是……
苏晨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肃静的禁军。一千人,护卫女帝。
“吴小良,”苏晨沉声喊道。
“奴才在。”吴小良连忙弯腰回应。
“去,把带这一千人的千户长叫来。”苏晨吩咐。
“是。”吴小良应声,快步跑向队伍前面。
不一会儿,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汉子大步走到苏晨面前,盔甲作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王猛。参见苏先生!”
“王猛?”苏晨愣了一下,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原来……是你啊。”
眼前的人,正是当初在襄阳行宫时,去山城时,做了几天亲卫队长的王猛,那个话不多、但身手好、办事又可靠的汉子。
王猛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摸了摸头:“嘿嘿,苏先生,是末将。末将本来就是禁军千户,之前……是陛下亲自点名,让我到您身边帮几天忙。”
“陛下……亲自点名?”苏晨心里猛地一震。
一股说不出的暖意瞬间涌了上来,苏晨原本以为那只是秦仲岳的普通安排,没想到竟然是女帝沐婉晴……亲自给他挑的亲卫。
那个总是清冷高傲的女帝居然会这么细致地替他着想?
还特地给他派得力的手下?这这背后的心意让苏晨一时有些出神。
苏晨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波动,眼神重新沉静下来。
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王猛覆着冰冷铁甲的肩膀,声音带着少有的温和:“好,王猛!有你在……我放心。”
王猛感受到苏晨手上的温度,眼里有些激动,身子挺得更直:“末将一定拼尽全力,护好先生和陛下。”
苏晨点点头,看了看周围疲惫的士兵和安静的马车,说道:“传令,全军慢点走,不用赶了。找个靠近水、地势平的地方扎营休息。”
“是,”王猛抱拳领命,接着又说,“回先生,前面二里地,就有一条清亮的小溪。溪边地方又平又开阔,很适合扎营。”
“好。”苏晨果断说,“就去那儿,全军出发。”
“遵命,”王猛转身,高声下令,“全军听令,目标——前面二里小溪,慢行,准备扎营。”
命令传下,肃静的军阵慢慢动了起来。
沉重的马蹄声不再急促,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也缓和了。
队伍像一条累了的大蛇,在正午的烈日下,缓缓向溪水方向移动。
苏晨掀开车帘,重新钻进车厢。一股混合着酸涩和淡淡清香的气味迎面扑来。
女帝还是缩在角落的软垫上,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轻轻颤动,明显没睡着,只是在硬撑着难受。
“陛下,”苏晨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再忍一下。前面二里地有条小溪,我们在那儿扎营休息。”
沐婉晴慢慢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有些暗淡,带着长途颠簸后的疲倦和虚弱。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小:“嗯……”随即又闭上眼,眉头仍然紧锁。
苏晨看着她硬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拿起一块干净手帕,动作轻柔地擦着她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
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那细腻的触感让苏晨心里轻轻一颤。
“陛下……何必呢?”苏晨声音很低,带着无奈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么折腾自己……”
沐婉晴似乎听到了,闭着的眼睛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晨正在为她擦汗的手腕。
她的手,纤细冰凉,带着一点虚弱地颤抖,却抓得非常紧,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晨整个人一僵,手腕上传来的凉意和那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他一下子动不了。
下意识想抽回手,稍一用力,却发现女帝抓得更紧了。
苍白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透着一股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唉……”苏晨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挣扎。
任由女帝抓着自己的手腕,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凉和细微颤抖。
苏晨抬起另一只手,起拿过手帕,继续小心地擦着女帝额头、鬓角的汗珠。
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压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一种微妙的气氛,带着点尴尬又有点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悄悄弥漫。
女帝闭着眼,紧紧抓着苏晨的手腕,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赶走不停颠簸带来的眩晕和不安。
苏晨静静坐着,任女帝抓着,另一只手轻柔地擦拭,目光落在她苍白精致的侧脸上,心里百感交集。
马车慢慢前行,颠簸好像也减轻了些。
也许是抓着苏晨的手带来了某种奇异的安定感,也许是苏晨轻柔的擦拭让她好受些。
沐婉晴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女帝居然真的睡着了。只是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苏晨看着她睡梦中有些稚气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安心。
苏晨心里那点被强行留下的不快和无奈,像冰雪一样悄悄融化。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苏晨轻轻拉了拉滑到她肩头的薄毯,帮她盖好。
又伸出手指,小心拨开她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有些凌乱的头发。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慢慢停下。车外传来吴小良压低的声音:“先生……到了。”
苏晨轻轻动了动被女帝抓着的手腕,低声说:“陛下……到了。”
沐婉晴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眼里还有刚醒的迷糊和一点残留的疲惫。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苏晨的手腕,脸上一下子飞起两片红晕,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嗯……好。”沐婉晴低声应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羞涩。
苏晨收回手,手腕上好像还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和用力的抓握的红印。
苏晨掀开车帘,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身,伸出手,小心地扶着沐婉晴下车。
脚踩在结实的地面上,沐婉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青草味的清新空气。
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哗哗流淌,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溪水两边,绿草如茵,点缀着星星点点、各种颜色的野花。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的调色盘,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散发着生机。
这鲜活的绿色和绚丽的色彩,一下子赶走了长途奔波的疲倦和车厢里的沉闷。
沐婉晴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看着清澈的溪水和摇曳的野花,连奔波的眩晕和呕吐带来的不适,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不远处,一千禁军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士兵们卸下马鞍,把马牵到溪边喝水。
一部分人迅速搭起帐篷,另一部分人开始挖灶架锅,准备生火做饭。
训练有素的行动,让整个营地很快有了样子,肃杀中透出一点生活的气息。
“陛下,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苏晨看着女帝脸上难得的轻松神色,心里也踏实了些,“臣……去安排一下。”
“嗯。”沐婉晴轻轻点头,目光还流连在溪边那片鲜艳的花丛上。
苏晨转身走向正在指挥扎营的王猛。刚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啊!”
苏晨猛地回头,只见沐婉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溪边那片花丛旁。
她好像被一朵开得特别艳的紫色野花吸引,正微微弯腰,想去摘。
可是,也许是身体太虚弱,也许是弯腰太急,身子猛地一晃,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陛下。”苏晨心里一震,想也没想,像箭一样冲了过去。生怕女帝摔倒。
就在沐婉晴失去平衡、快要摔倒的瞬间,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地、及时地搂住了她的腰。
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苏晨一手紧紧搂住沐婉晴纤细的腰,把她拉回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后脑。
两人的身体一下子贴得很近,苏晨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女帝身体的柔软和因为惊吓而剧烈的心跳。
“陛下,您没事吧?”苏晨的声音带着后怕的急切,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帝。
沐婉晴惊魂未定,脸颊紧贴着苏晨坚实的胸膛,鼻间满是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淡淡皂角的气味。
抬起头,正对上苏晨那双写满担忧和紧张的眼睛。
距离这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自己惊慌的样子,近得能感觉到苏晨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瞬间冲上脸颊,心跳……像打鼓一样狂跳起来。
沐婉晴猛地推开苏晨,踉跄着退后一步,脸上通红,声音带着慌乱和强装的镇定:“没……没事,朕……只是……没站稳。”
苏晨被女帝推开,手臂上好像还留着她腰间的柔软触感。
看着女帝那副害羞慌乱的样子,苏晨心头也莫名一动,耳朵微微发热。
连忙收回手,掩饰地轻咳一声:“陛下……这儿地滑,请……小心点。”
“嗯……”沐婉晴低声应着,目光躲闪,不敢再看苏晨。
转过身,假装去欣赏那些野花,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苏晨也有些不在自在,目光扫过溪边。正好看见王猛指挥士兵架起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米粥。
心中一动,对王猛说:“王猛,粥好了,先盛一碗过来,要……温的。”
“是,先生!”王猛应道,利落地盛了一碗稠粥,小心地端过来。
苏晨接过碗,走到沐婉晴身边,声音放柔:“陛下,喝点热粥吧。暖暖胃,会舒服点。”
沐婉晴转过身,看着苏晨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又看了看他眼中那还没褪去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沐婉晴心里的慌乱慢慢平息,换成了一股暖流。她轻轻点头,伸出手,想去接碗。
“小心烫。”苏晨却没马上递给她,而是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又小心吹了吹,才把碗和勺子一起递到她手里。
沐婉晴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她小口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带来一股舒服的暖意,驱散了残留的寒意和不适。
沐婉晴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目光看向远处、好像在查看营地情况的苏晨。
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也让他平日的锐气柔和了些。
溪水哗哗流淌,花香浮动。
营地里,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构成了一幅安静温暖的画面。
沐婉晴捧着温热的粥碗,感受着胃里的暖意和身边那人无声的守护。
奔波劳累和身体的不适,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溪边的风……轻轻抚平了。
《就不分成两章了。还有忙到下午。就不确定下午能不能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