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是活活给饿醒的。
脑子沉得像块大石头,硬是被那股饿劲儿给顶了上来。
眼皮重得要命,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缝,模模糊糊只看见点晃悠的烛光。
脑袋又晕又胀,像塞满了湿棉花,浑身酸软得连喘气都费劲。
苏晨使劲转了转眼珠,视线总算清楚了点。第一眼看到的,是床边趴着个人影。
穿着素白的家常衣服,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就露着个光洁的额头和小半截挺翘的鼻子。是女帝?
苏晨有点懵,他晃了晃还晕乎乎的脑袋。
没错,是沐婉晴。她居然……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
“陛下……”苏晨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声音又哑又小,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趴着的身影却猛地一抖,抬起了头。
烛光下,女帝沐婉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哭过。
等看清苏晨睁着眼,她眼里的迷糊瞬间变成了惊喜,接着又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苏……苏晨。你醒了。”女帝赶紧坐直,下意识伸手想摸摸苏晨的额头,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蜷着收了回去。
“陛下……”苏晨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您……怎么在这儿?回去……歇着吧……”
“朕不困。”女帝立刻摇头,声音里有点藏不住的急,“你……你感觉怎么样?军医说你心力耗尽了,得好好养着……”
女帝听见苏晨有点哑的声音,从旁边案桌倒了一杯水,给苏晨喝下。
女帝看着苏晨脸上沾着的汗渍和灰尘,眉头微蹙,起身快步走到帐角的脸盆架旁。
那里放着一盆清水,是王德海刚换过的温水。
拿起架子上搭着的干净丝帕,浸入水中,轻轻拧了拧,又快步走回床边。
“饿……”苏晨艰难地挤出一个字,肚子里那股饿劲儿翻腾得他直皱眉。
“饿?等等。”女帝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叫人,而是拿着那方湿热的丝帕,动作带着点犹豫和生涩地靠近苏晨的脸。
女帝的指尖隔着丝帕,轻轻擦过他汗湿的额头,然后是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仿佛怕碰坏了苏晨。
温热湿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清爽,让苏晨混沌的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一点点。
苏晨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帝专注的侧脸,烛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那份专注让她平日里的威严淡化了许多。
胡乱抹了两下,女帝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才把帕子放到一边,朝帐外唤道:“王德海,快。把温着的粥端来。”
帐帘一掀,王德海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快步进来,脸上是松了一大口气的喜色:“苏大人醒了,老天保佑。这是军医让备的,小米粥,最养胃。”
女帝接过碗,朝王德海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王德海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女帝端着粥碗坐到床沿,拿起个白瓷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粘稠的粥。
热气升起来,女帝舀起一小勺,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吹气,动作又轻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
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小心地递到苏晨嘴边。
“来,苏晨,慢点喝。”女帝的声音很轻,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苏晨看着近在眼前的勺子,看着女帝眼里那明晃晃的关心和刚才擦脸时那点笨拙,心里头滋味更复杂了。
苏晨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过干涩的喉咙,一股暖流下去,那火烧火燎的饿劲儿总算被压下去一点。
女帝就这么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每一勺都仔细吹凉。
烛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带着暖意的气氛,悄悄弥漫开来。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苏晨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精神也好了不少。
苏晨靠在床头,看着女帝放下空碗,又拿起刚才那块丝帕,似乎还想替他擦擦嘴角。
苏晨微微动了下,自己抬手抹了抹。
女帝动作一顿,默默把帕子收了回去,攥在手里捏得死紧,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稳重的脚步声。
宋青山和李道宗掀帘进来,两人都是一身沾满灰尘的铠甲,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苏晨醒了,眼里都露出喜色。
“宋青山拜见陛下,苏先生,您可算醒了。”宋青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里透着激动。
“末将李道宗,参见陛下。恭喜苏先生康复!”李道宗也肃然行礼。
“两位将军不必多礼。”苏晨声音还有点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锐利,“战况怎么样?伤亡……点清楚了吗?”
宋青山脸上的喜色褪去,声音沉甸甸的:“回先生,初步清点完了。咱们……阵亡将士八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的七千六百四十二人,军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恐怕有一半很难挺过来。轻伤的……数不清了,几乎人人挂彩。”
每报一个数字,苏晨心里就沉一下。
苏晨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痛惜,随即被坚毅取代:“襄阳的物资……运到了吗?”
“第一批粮草、军械和部分药材,昨天半夜就到了。”李道宗赶紧回答,“江北那三万新军,正连夜赶路,预计今天早晨就能到汉阳门。”
“好,”苏晨微微点头,又问,“南岸……有什么动静?”
李道宗脸色一正,沉声道:“禁军使密报,柳文渊和顾千帆在拼命调兵,从各处抽了近十万大军,正往南岸集结。”
“顾家更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把附近江河里能动的漕船全调来了。看这架势……两天之内,肯定有大动作。怕是要……再次强攻汉阳门。”
李道宗顿了一下,补充道:“叛军那边……在花大价钱招亡命徒。听说……只要肯渡江冲滩,不管死活,当场兑现——家里免三年税。解除佃农身份,给五亩好地。”
李道宗接着说道:“另外赏五十两白银,当场签字画押,字据为凭。钱和地契,立刻交给家里人要是命大能活着回来,官升三级,赏钱翻倍。重赏之下,南岸叛军营地里……全跟打了鸡血似的。”
“花钱买人命……”苏晨眼中寒光一闪,“柳文渊……这是要用尸体铺路。”
苏晨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宋青山和李道宗,最后落在女帝身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阵亡的将士……每人家里抚恤白银三十两,分良田四亩。官府登记造册,必须落实到位。”
“重伤残废的……每人抚恤二十两,分田两亩,等仗打完,他们的孩子优先送进官学、书院读书,免学费。轻伤的……每人抚恤十两,所有抚恤,战后立刻发。谁敢拖延克扣,军法处置。”
苏晨说完,看向女帝:“陛下,这是抚恤的安排,请您恩准。”
女帝一直安静听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块丝帕。
此刻迎上苏晨的目光,眼中带着触动。
看着苏晨苍白的脸和坚毅的眼神,看着他眼底那份痛惜和担当。
没有丝毫犹豫,红唇轻启,声音清晰而坚定: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