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叛军大营边缘。
柳文渊和顾千帆并肩而立,夜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江水特有的腥气,吹拂着他们的衣袍。
两人手中,各自紧握着那份刚从王崇山手中割来的地图和字据。
上面染着血,标注着盐场、码头、份额,还有那触目惊心的三百万两白银赔付。
这沉甸甸的交代,暂时压下了他们心头的怒火,却无法驱散眼前的阴霾。
他们的目光越过漆黑的江面,投向对岸的汉阳门渡口。
那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如同鬼火。
那是大周军队在清理战场,收殓尸体。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滩涂上堆积如山的黑影,那是白日里留下的尚未清理的尸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震天的厮杀和绝望的哀嚎。
“柳兄,”顾千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疑虑,“还要……打吗?”
顾千帆目光复杂地看着对岸,“我们带着十万兵来,不就是为了活捉女帝?可现在……”
柳文渊没有立刻回答。
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如同巨兽蛰伏的防线。
火光映在柳文渊脸上,明暗不定。
“为什么不打?”柳文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女帝就在那里,苏晨也在那里。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今日一战,王崇山虽败,却也撕开了他们的防线。你看那滩涂,你看那防线缺口。大周军队伤亡惨重,疲惫不堪!还能有多少可战之士?八千?一万?撑死两万。”
柳文渊转头,看向顾千帆,眼中闪烁着精光:“此刻,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若等他们缓过气来,等江北援军赶到,等襄阳的工坊日夜不停地造出那些……那些鬼东西。我们还有机会吗?”
顾千帆眉头紧锁:“可是……那两万骑兵,宋青山的铁骑。”
他想起那些将领所说的白日里那如同地狱魔神般碾压而来的黑色洪流。
想起士兵在铁蹄下如同麦子般倒下的惨状,心头一阵发寒,“一个冲锋……一个冲锋就能把我们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型冲垮。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骑兵?”柳文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骑兵再强,也是马,马……最怕什么?”
顾千帆一愣:“绊马索?”
“不错。”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组建一万敢死队。告诉他们:只要冲过江,冲上滩涂,冲到骑兵阵前,无论生死,当场兑现——免其家三年赋税,消除其佃农身份。赐良田五亩,另赏白银五十两。当场画押,立字为据。银钱、地契,当场交付其家人。若有命活着回来,官升三级,赏银加倍。”
顾千帆倒吸一口凉气,这条件……太诱人了。
免三年赋税,五亩良田,五十两白银。这足以让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佃农之家,一跃成为富足的富户。
这简直是拿命换一个家族的翻身,在江南这土地兼并严重、赋税沉重之地。
这样的重赏,足以让无数走投无路之人,为之疯狂。
“这……确实会有人拼命。的确比王崇山说的什么赏银万两,什么万户侯吸引。拿到手的才是自己的。”顾千帆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可是……柳兄,别忘了,他们还有那些会炸的箭。那八百步就能射穿船板的床弩,还有滩涂上那些……那些会炸死人的东西。”
顾千帆想起攻打汉阳门渡口的那些将领说的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船只和士兵,声音带着一丝恐惧,“这些东西……太可怕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
柳文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冷笑:“顾兄多虑了,这等神器,若真能随意制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王崇山那五万大军,怎么可能差点就攻破防线?”
“怎么可能让苏晨和女帝陷入绝境?甚至逼得苏晨亲自上阵指挥?”
柳文渊指着对岸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这些东西,必定制作艰难,数量有限。王崇山那疯狗,用六万条命,已经替我们消耗了大部分,剩下的……不足为惧。只要我们动作够快,攻势够猛,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用这一万敢死队,撕开滩涂防线。”
柳文渊接着说道“冲到骑兵阵前,用绊马索,用血肉之躯,也要缠住那些铁骑。只要骑兵被缠住,后续大军压上,汉阳门……必破。女帝和苏晨……插翅难逃。”
顾千帆听着柳文渊的分析,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疯狂的赌徒般的兴奋所取代。
是啊,柳文渊说得对。那些神器再厉害,也不可能无穷无尽。王崇山已经用命替他们探了路,现在,正是大周最虚弱的时候。机不可失。
“可是……”顾千帆又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再次皱起,“渡江的船……王崇山那边剩下的破船,加上我们带来的,满打满算,一次最多能运送五千人。而且大多破损,速度慢,要运送一万敢死队和后续大军……船不够。需要从别处调集,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顾千帆看向柳文渊,眼中带着询问。
两天时间,变数太大了,江北的援军会不会赶到?襄阳的工坊会不会又造出一批炸弹?
柳文渊的目光再次投向对岸那片黑暗,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决绝:
“两天……就两天。”
“两天时间,足够我们调集船只,集结敢死队,备齐绊马索。”
“至于变故?”柳文渊猛地转头,直视顾千帆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顾兄,这世上,哪有不冒险就能成的大事?女帝和苏晨的脑袋,还有这江北半壁江山……值不值得……赌这一把?”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面上,波涛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赌局而悲鸣。
柳文渊的话,如同淬毒的钩子,狠狠勾住了顾千帆心中那名为贪婪和野心的猛兽。
顾千帆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柳文渊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又看了看对岸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和滔天财富的黑暗。
最终,顾千帆猛地一咬牙,眼中也燃起了同样的火焰:
“好!柳兄,就赌这一把。”
“我顾家,倾尽全力。从附近调集所有能用的漕船,两天之内,必凑齐渡江所需。”
柳文渊听到顾千帆的话伸出了手:“一万敢死队,我来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要让那些贱民,用他们的命,为我们两家铺就一条通天之路。”
顾千帆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冰冷的夜风中,重重握在一起。
掌心传来的力量,带着血腥的粘腻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对岸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志在必得的疯狂。
一场以万人性命为筹码,以帝王头颅为目标的血腥赌局,在这血月笼罩的江畔,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