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阳光透过御书房雕花长窗,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映得纤毫毕现,暖意渐生的气流悄然冲淡了角落里炭盆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苏晨坐在他那张远离御案紧挨着书架的木凳上。
微微眯着眼,看着光束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移动,像是在度量着什么无形之物。
女帝沐婉晴朱笔悬停在奏折上方,笔尖饱满的墨汁将坠未坠。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透出一股风雨欲来的沉滞。
她刚批完一份关于春耕物资调配的折子,眉头尚未舒展,就听到了角落里传来的声音。
“陛下,我们要提前科举了。” 苏晨转过头,声音平静,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却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沐婉晴笔尖微顿,那滴墨终于落下。
在纸笺上晕开一小片不规则的墨痕,像骤然点醒的警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的奏章望向苏晨:“为何?” 短短两字,沉凝如石。她相信苏晨必有更深的图谋。
苏晨的目光扫过窗棂透下的那束光,没有解释。
只是陈述一个更尖锐的现实:“现在是二月初,距离我们预想的突厥叩关开战之期,已不足两月。”
这仿佛敲在心头的一声钟磬,让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为之收紧。
沐婉晴沉默了片刻,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只发出了一个短促而沉重的鼻音:“嗯。”
她知道这不足两月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商榷,是战鼓已经擂响前最后的布局。
“开战后,” 苏晨的声音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如淬火的铁钉,“朝廷必会雷霆手段,清理一批江南蛀蚀吏治的江北根基。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去补,去稳住地方的根脚。不止江南官员,江北那些尸位素餐、只会添乱的庸吏,也要一并清理。”
女帝秀眉微蹙,这图卷铺开的太大了些:“会不会……操之过急?牵涉太广?” 官员的更替绝非儿戏,尤其是大规模撤换,犹如给整个帝国集体动刀。
“自然会有些动荡,” 苏晨坦然承认,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可若现在不下决心,陛下难道真想看到,突厥数十万铁蹄踏破边关血战之际,我江北苦心经营的后方”
“却因这些无能之辈的昏聩无能,或是江南某些人刻意纵火而分崩离析?外敌未至,后院已烽烟四起,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苏晨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冰水的寒气,直刺沐婉晴心中最深的忧惧。
女帝握着朱笔的指节微微泛白,脑中瞬间闪过边境烽火连天与江北各地吏治混乱相互交错的可怕景象。
尤其想到江南那些门阀世家的手段——外敌是猛虎,后院潜伏的却是毒蛇!
“对!江南谋逆,已是板上钉钉!突厥寇边,更是定局!” 沐婉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点醒的惊悸与决绝。
“绝不能让他们两头点起火来,让我腹地受敌,苏卿所言极是” 一个清晰、有力的“好”字从她唇齿间迸出,回荡在空旷的书房内。
看到女帝终于下定决心,苏晨才继续推进他的棋盘:“江北需要换上的是我们自己培养的心火。这次科举取中之人,便是新血的源头。他们要能顶住那些空缺,尤其江南官员在江北的势力拔出后留下的大片空白,要能真正接得住地方,管得住地方。”
沐婉晴的忧虑并未完全消除:“江南官员在江北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数量确实不少。新科入仕的书生,骤然推至风口浪尖,能……坐得稳么?就怕杯水车薪,反而激发更大混乱。” 百多个新人填补上千的窟窿,怎么看都如同飞蛾扑火。
苏晨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陛下不必担心人手不够。清洗之时,兵部李尚书在蜀地昼夜操练的那批精兵锐卒,此刻正当其时。”
“嗯?” 女帝眼神陡然锐利,带着询问。
她练兵是为抵挡突厥铁蹄,何曾想过先用兵于江南官场?
“待科举结果将定、新血名单确定之时,” 苏晨的话语斩钉截铁,如同冰冷无情的铡刀。
“便是江南官员身陷囹圄之日,以雷霆手段,密令各州县精选锐卒,不必再等什么罪证文书、审结呈报。”
“先行秘密潜入江北各处江南官员府邸周遭,定下同一个日期。” 他语气一顿,那股森然酷烈之意弥漫开来。
“刀锋落下之日,无论品级,无论何因——贪墨也好,渎职也罢,甚至寻个‘勾结前朝’的由头也无妨,总之,同一个时辰,全部拿下。先关入大牢,拔出爪牙,扫清障碍再说。”
这已不是清洗,这是赤裸裸的犁庭扫穴。
沐婉晴心头剧震,饶是她素以铁腕着称,也觉得苏晨这手段太过酷烈直接:“如此……会不会激得江北各地人心惶惶,顷刻大乱?”
“乱一时,总好过贻害无穷最终动摇整个江北根基。” 苏晨断然摇头。
“雷霆扫穴,快刀斩乱麻。拔除了这些盘踞的毒根,才有地方安置新血。乱象滋生,根源在于有旧势力在其中搅动。”
“我们把搅动浑水的手脚都砍断、都关起来,水自然会平!”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帝。
“至于今年科举取士的人数……江北各地据登记名册,已有两千三百名有资格应试的读书人!我们此次开科,不取三百,不取两百,只取百余人”
“百余名实心用事之才,加上原江北各级衙门中选拔出的可堪信任的属吏,在兵卒已经扫平障碍、形成强力威慑的局势下,足够将核心节点掌控于手。”
“科举哪有如此高的取中人数?百人?历年春闱大比,能录入吏部候缺的进士也不过数十。” 女帝忍不住抽了口冷气,苏晨把这科举选官想得也太容易了。
百余名能立即可用、掌控地方的新鲜力量,谈何容易。
“此次科举,” 苏晨站起身,在窗前那束光中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御书房的重重屏风。
“不考那玄谈空论的四书五经!臣要的考官,不是皓首穷经的名士大儒,考得只有一个标准——此人品德如何?是否正直务实?能否担事、管事?”
“考其治理实务的才能,考其在江北新推行的开垦屯田令中,有多少实实在在的对策可解民困,又有多少能立竿见影见到成效的办法!”
苏晨的话语掷地有声,“开垦令的推行效果、屯田点的实册统计、农具发放的数字清点……这些事务本身,就是此次吏部科举的题目”
“那些只会做锦绣文章的腐儒,连账册都看不懂、田野在何处都不知的,就让他们在考场里对着算筹、对着田亩清册去撞墙吧”
“我只要能在开垦令这个熔炉里显出真金的人,能做实事、能做好实事的人。”
苏晨的声音斩断最后一缕犹豫,他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每一击都敲在帝国陈腐官场的朽木上。
“刀已在磨” 沐婉晴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初融的积雪之下,仿佛已看到冰层之下勃发的生机与即将泼洒的鲜血。
女帝轻声低语,带着一种痛楚后的决绝,“割腐肉,须手快。”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暖阳默默推移,在地上划出更深的刻度。
书案一角的沙漏无声流淌,细沙坠落,每一颗都在为那不足两月的倒计时增添着分量。
苏晨看着那沙漏,眼中寒星隐现:“是刀,就要见血。百余人不多,但必须是能插进泥土里的铁楔,而不是浮在水面上的烂木片。”
女帝拿起一本崭新的折子,朱笔饱蘸鲜红如血的印泥:“传旨礼部、吏部,春闱大比……二月十五,开龙门!”她笔锋一顿,眼中闪过冰刃般的光,“考题,按你苏晨的条陈来办!”
“陛下圣明!”苏晨躬身,嘴角那点冷峭的弧度终于带上了一丝锋利的锐意,如同磨刀石上骤然腾起的火花。
“天下正需离经叛道,此次,便由臣为陛下,挑出一批真正的破局之刀。”
窗外,二月的寒风吹过宫檐,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但在那风声深处,似乎正有千军万马的奔腾在冰河下积聚,只待雷霆乍惊,卷起泼天血浪。
龙门一开,便是熔炉。百炼之后,能剩下的,必定是能撬动这沉沉暮气的精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