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内里温暖的炭火气息和那串带着诡异余温的糖葫芦。
苏晨站在冰冷的宫廊下,腊月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瞬间激得他一个哆嗦。
然而,这外界的寒意,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混乱来得汹涌澎湃。
他手里空空如也,那串红艳艳、缺了两颗山楂的糖葫芦。
被女帝随手放在了他的小几上,然后他就被一句轻飘飘却不容置疑的
“好了,你先回去吧”给请了出来。
女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恶作剧得逞后的轻松。
可苏晨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懵懵懂懂、脚步虚浮地飘了出来。
直到此刻,站在空旷寂寥、寒风呼啸的宫廊里。
他才仿佛魂魄归位,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混乱、震惊。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如同冰火交织的潮水,狠狠拍打着他的理智堤岸。
她吃了,她真的吃了。不仅吃了,还吃了他咬过的那颗。
然后像没事人一样,邀请他去参加除夕宫宴,还说什么半个自家人。
苏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腻,以及一种极其诡异的、被某种柔软触碰过的错觉。不,不是错觉。
女帝那红润的唇瓣,确确实实接触到了他咬过的山楂。
那串糖葫芦,成了他们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君臣界限的媒介。
“疯了,都疯了。”苏晨低声喃喃,声音在寒风中破碎不堪。
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女帝低头咬下糖葫芦时。
那低垂的睫毛、微启的红唇、以及咀嚼时腮边微微的鼓动——甩出去。
可那画面却如同生了根,越发清晰。
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下意识地沿着宫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头顶是雕梁画栋,四周是肃立如雕塑、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和宫人。
这森严的宫禁,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纱。
为什么,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混乱过后,属于谋士的、惯于剖析人心、算计利弊的本能开始疯狂运转。
无数种可能性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撕裂。
第一层:拉拢?
这是最直接、最符合逻辑的猜测,苏晨的价值,女帝比任何人都清楚。
掘陵毒计解燃眉之急,虚爵令破江南铁幕,江北通道开一线生机,盐业改革铸未来利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翻云覆雨、搅动乾坤的大手笔。她需要他。
尤其是在江南五姓蛰伏、突厥威胁迫在眉睫、江北开荒屯粮尚未见效的当下。
女帝更需要他这颗妖孽般的大脑,为她出谋划策,稳定朝局,甚至决胜千里。
那么,今日这分食糖葫芦的举动,以及那半个自家人的邀请,是否就是一种更高明、更隐晦、也更人性化的拉拢手段。
用这种近乎亲密的姿态,打破冰冷的君臣界限。
让他感受到一种超越利益捆绑的情谊。让他死心塌地,为她所用。
毕竟,比起冰冷的封赏和许诺,这种带着人情味的亲近,往往更能触动人心?
尤其是触动一个看似冷硬、实则内心深处或许也渴望某种认同的异乡人的心。
苏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了女帝最后那个邀请他去宫宴时。
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带着审视和期待的光芒。
那是否就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评估这拉拢的效果。
第二层:正常女子的心性?
这个猜测,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苏晨心中激起一圈异样的涟漪。
抛开帝王身份,沐婉晴首先是一个女子。
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三,却被迫扛起整个帝国重担,在阴谋诡计、血雨腥风中艰难求存的年轻女子。
她身处九重宫阙,看似尊贵无比,实则如履薄冰,身边充斥着算计、背叛、阿谀和冰冷的利益交换。
她或许早已厌倦了那些繁文缛节,厌倦了时刻端着帝王威仪,厌倦了连吃块点心都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揣测着。
而苏晨的出现,对她而言,或许是个异数。
他不怕她。不跪她。不谄媚她。甚至敢在她面前毫无形象地吃东西,敢用一串廉价的糖葫芦戏弄她。
这种放肆,这种真实,这种仿佛将她从女帝的神坛上拉下来。
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的感觉,是否对她而言,是一种久违的、甚至渴望的轻松和鲜活。
所以,当她看到那串糖葫芦,看到苏晨那带着促狭笑意的邀请时。
内心深处那个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沐婉晴而非女帝的部分。
是否在那一瞬间挣脱了枷锁,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点叛逆和好奇的举动。
她就是想尝尝那串糖葫芦的味道,就是想看看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妖孽,被她反将一军后会是什么表情。
那半个自家人的邀请,或许也并非全是算计。
而是在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这个与她共同谋划着帝国未来、分担着巨大压力、甚至分享过一串糖葫芦的人。
比起那些血脉相连却心思各异的宗亲,更让她感到一丝亲近。
苏晨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想起女帝咬下糖葫芦时,那微微侧头、细细咀嚼的模样,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仿佛孩童偷尝到新奇糖果般的纯粹光亮。
还有后来看到他目瞪口呆时,嘴角那抹几不可查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
这些细节,似乎不太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一丝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悄然掠过心头。
第三层:她对我有意思?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苏晨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炸得他头皮发麻,心跳骤停,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苏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冰冷的宫廊中央,任由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
“这怎么可能,荒谬,绝无可能。”
苏晨几乎是立刻、本能地在心底咆哮着否定。
她是女帝,九五之尊,大周天子。
他是什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低微、靠着献上掘陵毒计才得以苟活、行事乖张、毫无礼数的编修。一个妖孽。
云泥之别,天壤之别,她怎么可能对他。
可是,那串被分食的糖葫芦。
那自然到近乎亲昵的举动,那半个自家人的称谓,那宫宴的邀请。
还有她看着他时,那偶尔会流露出的、不同于看其他臣子的、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这些碎片,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组合,最终指向了这个让他心惊肉跳、匪夷所思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
苏晨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一定是我想多了。一定是。她只是帝王心术。只是一时兴起。
或者就是觉得好玩。对,就是觉得好玩,想看我出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最理性的思维去分析。
动机。她图什么。图他聪明。比她聪明的人或许不多,但绝非没有。
图他长得好看。苏晨自认清秀帅气,但绝非潘安宋玉之貌,更不足以让一位女帝动心。
图他能帮她治理国家,这更可笑,她需要的是他的能力,而非他这个人。
结论。这绝对是最不可能、最荒谬、也最危险的猜测。
必须立刻、彻底地从脑海中清除。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理性去驳斥、去否定,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无法彻底驱散。
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虽然被理智的巨浪暂时压下,但那激起的涟漪,却一圈圈地扩散开来,搅乱了整片心湖的平静。
苏晨站在风雪弥漫的宫廊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混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每一种猜测,都似乎有迹可循,却又都疑点重重。
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都让他感到一种深陷迷雾、难以把握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能算尽天下大势、洞悉人心鬼蜮的妖孽。
在面对一个女子——哪怕她是女帝——最细微、最难以捉摸的情感波动时,竟会如此束手无策。
“苏先生?您没事吧?”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晨猛地回神,才发现吴小良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许久,手脚都有些冻僵了。
“没,没事。”苏晨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只是想些事情。”
“哦。”吴小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递过来一个暖手炉,“天冷,先生拿着暖暖手吧。陛下让奴婢送您回旧书楼。”
“嗯。”苏晨接过暖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冰火交织的混乱。
最后望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大门,那扇门后,是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源头。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跟着吴小良,一步步走向风雪深处。
脚步沉重。心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