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少年的身影在黑风煞谷的山崖上静静伫立了许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将这片荒芜死寂之地染上一层熹微的冷光。他低头凝视着手中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碎片,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却又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温热感。
“熟悉……却又想不起……”他喃喃自语,清澈的眼眸中那丝茫然如同化不开的浓雾。自从他有意识起,便是在一片混沌破碎的虚空乱流中漂浮,身边只有这块伴随他不知多久的石头碎片。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不记得自己是谁,甚至不记得时间的流逝。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些支离破碎、无法串联的画面——燃烧的星辰,破碎的镜面,温暖的灯火,以及一道决绝的……青色背影。
唯一清晰的,是本能中对于各种混乱、暴戾、负面能量的敏锐感知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梳理”与“平息”的欲望。就像昨日见到那地脉煞气,他并未思考,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用这石片将其吸收、平息。
这石片也颇为奇异,看似凡物,却坚不可摧,并能吸纳各种狂暴能量,无论是煞气、阴气,甚至是破碎的法则乱流,它都来者不拒,只是吸收之后,除了颜色似乎会变得稍微深邃一丝,并无其他明显变化,也无法为他提供任何能量补充。
他就像一个失去了所有行李的旅人,空有归家的本能,却不知家在何方,只能凭借着冥冥中的一丝微弱感应,漫无目的地在星空中漂泊。来到这天擎大陆,进入这死魔渊边缘,也是因为感觉此地有种异样的“吸引”,仿佛这里残留着什么与他相关的东西。
“再去深处看看吧。”少年收起石片,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风中,悄无声息地向着黑风煞谷更深处,那被当地人视为绝对禁区的死魔渊核心地带掠去。
越往深处,环境越发恶劣。大地是焦黑的颜色,布满了狰狞的裂痕,从中不断逸散出带着腐蚀性的黑色魔气与残留的寂灭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绝望的怨念,寻常草木根本无法生存,只有一些扭曲、怪异的魔化植物在顽强地挣扎。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被魔气侵蚀、失去灵智只余本能的低阶魔物在游荡。
少年行走其间,却如履平地。他周身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场,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退避三舍的魔气与寂灭气息,在靠近他周身丈许范围时,便会自行绕开,或者被他不经意间流露的一丝气息所抚平、消散。他手中的石片,也在持续地、缓慢地吸收着环境中过于浓稠的负面能量。
他并非刻意为之,这一切仿佛是他的本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数日后,少年已深入死魔渊千里。这里的魔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化作黑色的雾气翻滚,视线受阻,神识也难以探出太远。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如同被利爪撕裂的深坑,以及一些散落的、早已失去灵光的巨大骸骨,从那骸骨上残留的气息判断,它们生前至少是相当于人族炼虚甚至合体期的强大存在,却在当年的寂灭魔潮中陨落于此。
少年在一具如同山峦般的巨兽头骨前停下。这头骨大半埋在地下,露出的部分呈暗金色,布满了玄奥的天然纹路,即便经历了数百年魔气侵蚀,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威压。但吸引少年目光的,并非这头骨本身,而是头骨眉心处,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剑痕。
那剑痕细如发丝,却深入骨髓,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寂灭剑意!与周围弥漫的混乱魔气与寂灭气息不同,这道剑意带着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终结”意味,仿佛出自一位对寂灭大道领悟至深的强者之手。
少年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剑痕。
轰!
一幅模糊的画面瞬间冲入他的脑海!
无尽的黑暗魔潮如同海啸般涌来,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仗剑而立,面对漫天魔影,一剑挥出!那一剑,并非多么绚烂华丽,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归于寂灭的恐怖意志,剑光所过,万物凋零,魔潮为之辟易!
画面一闪而逝,但那道青色身影,那决绝的寂灭剑意,却让少年心神剧震,脑海中那模糊的青色背影似乎清晰了一瞬!
“是他……”少年按住微微刺痛的额头,眼中茫然更甚,“那道背影……是谁?这一剑……又是何种剑道?”
他感觉自己和那道身影,和这道剑意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但记忆的闸门如同被铁水封死,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就在他沉浸于那刹那的感悟与困惑时,异变陡生!
嗡——!
他怀中那块一直安静吸收着能量的石头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自主震颤起来,散发出微弱却急促的灰光!同时,一股隐晦但强大的吸力从碎片中传出,目标并非周围的魔气,而是……指向这具巨兽头骨深处!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巨兽那坚硬无比的头骨,竟从内部开始龟裂,一丝丝精纯无比、颜色深邃如墨、却不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沉重、古老韵味的黑色气流,被强行抽取出来,如同百川归海般,没入少年手中的石片!
这黑色气流,并非是普通的魔气或寂灭气息,而是这头强大古兽陨落后,其一身道源与残存魂能,在死魔渊特殊环境下,历经数百年沉淀、凝聚而成的……“寂灭源核”!其中蕴含的,是接近本源层次的寂灭法则碎片!
石片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寂灭源核”,表面的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邃,甚至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与那归墟镇寂碑有几分相似的、模糊的天然纹路!
少年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石片似乎在发生着某种蜕变,一种沉睡了万古的力量正在被缓缓唤醒。而他自身,虽然无法直接吸收这股力量,但与石片血脉相连的感觉却愈发强烈,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似乎也因此凝实了一丝,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也似乎清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然而,这“寂灭源核”的异动,也惊醒了沉睡于此地的某些存在!
“吼——!”
一声充满暴虐与贪婪的嘶吼,从死魔渊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大地剧烈震动,一股远超之前所遇任何魔物的恐怖气息,如同风暴般迅速逼近!
只见远处翻滚的魔云被强行撕开,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通体覆盖着黑色骨甲、形似蜥蜴却长着三颗狰狞头颅的魔物,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冲来!它的三双眼睛燃烧着嗜血的幽光,死死盯住了少年手中的石片,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那正在被吸收的“寂灭源核”!
这头三首魔蜥,显然是这片区域的霸主,它早已将这巨兽头骨内的“寂灭源核”视为自己的禁脔,只待其完全成熟便可吞噬,助它突破瓶颈。此刻感受到源核被夺,顿时陷入了疯狂的暴怒!
其气息之强,赫然达到了相当于人族大乘期的程度!而且在这死魔渊环境中,它能调动的魔气源源不断,实力更是恐怖!
“交出……源核!”三首魔蜥中间的头颅发出含糊不清却充满杀意的精神波动,另外两颗头颅则喷吐出蕴含着腐蚀法则的漆黑吐息,如同两道毁灭洪流,瞬间淹没了少年所在的位置!
面对这足以让大乘修士严阵以待的恐怖攻击,青衣少年眉头微蹙。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暴虐的气息。他没有选择硬撼,而是再次抬起了手中的石片。
这一次,石片不再是被动吸收。在吸收了部分“寂灭源核”后,它似乎被激发了一丝真正的威能!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太古山岳、仿佛能镇压诸天万法的磅礴意境,以石片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两道狂暴的漆黑吐息,在接触到这股意境的瞬间,竟如同被投入石头的湖水,泛起了剧烈的涟漪,然后……凝固了!不是被冻结,而是其内蕴含的狂暴能量与法则,被强行“镇压”、平息,最终化作两团精纯的黑色能量,被石片轻而易举地吸收。
三首魔蜥的三双眼睛中,同时露出了拟人化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它赖以成名的本源吐息,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吸收?!
它意识到了不妙,生物的本能告诉它,那个看似弱小的人类和他手中的石头,极其危险!它咆哮一声,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转身,想要逃离。
但少年却不想放过它了。他感觉到,这魔物体内,也凝聚着不少精纯的负面能量,或许……也能让石片“饱餐”一顿?
他握着石片,对着那逃窜的三首魔蜥,轻轻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正在狂奔的三首魔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然后其体内那狂暴的魔气、魂能、乃至它对寂灭法则的粗浅领悟,都如同决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出,化作一股庞大的黑色洪流,被少年手中的石片隔空抽取、吞噬!
几个呼吸之间,那不可一世的三首魔蜥,便化作了一具干瘪的躯壳,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石片再次吸收了大量的能量,表面的纹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颜色也变得更加深邃,隐隐泛着一层幽光。少年能感觉到,石片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正在苏醒。
而他自身,在石片接连吸收“寂灭源核”和魔蜥本源后,脑海中那破碎的镜面、温暖的灯火画面,再次闪现,并且这一次,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灯……火……”他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感觉这个词对自己至关重要。
他低头看着手中已然大不相同的石片,再抬头望向死魔渊那无尽黑暗的最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与这石片的共鸣也越来越强烈。
“答案……就在里面吗?”
青衣少年不再犹豫,握着蜕变中的石片,迈步走向那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终极黑暗。
与此同时,远在星空中央的薪火神殿深处。
供奉于核心密室的“墟碑”,再一次,比之前清晰了数倍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那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持续了足足三息之久,并且散发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一丝欣喜与期待的微弱波动!
一直闭目守候在碑前、气息如渊似海的兵主,猛地睁开了双眼,锐利如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产生异动的墟碑,脸上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墟碑异动……接连两次……难道……”一个尘封了三百年的、他几乎不敢奢望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他豁然起身,强大的神念如同风暴般瞬间席卷整个神殿,一道带着激动与急切的命令传入了所有高阶长老的心神:
“即刻探查!三百年来,所有与寂灭区域相关、所有出现异常能量平息、法则理顺现象的星域,尤其是……北荒天擎死魔渊!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