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死寂,唯有宁凡沉重的喘息声与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背着依旧昏迷的南宫婉,每一步都踏得无比艰难,伤势未愈,法力枯竭,掌心的罗盘还在持续不断地吞噬着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若非生命金液的生机仍在支撑,他早已再次倒下。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掌中罗盘那根微微颤动的灰白指针,朝着那根布满剑痕的石柱一步步挪去。
越靠近那石柱,空气中弥漫的混乱力场似乎就越发强烈。寂灭之意、星核死气、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仿佛能切割神魂的凌厉剑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极其危险的区域。
宁凡左眼《幽骸剑瞳》幽光闪烁到极致,勉强洞察着前方能量的流动轨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为狂暴的能量乱流。背上的南宫婉似乎也受到了这股环境压力的影响,即便在昏迷中,娥眉也微微蹙起,头顶的星辰令牌洒落的星辉变得有些明灭不定。
终于,他艰难地抵达了那根石柱之下。
这根石柱与其他通天石柱相比,并无太多特殊之处,唯独其表面布满了更多、更深、也更凌乱的剑痕。这些剑痕似乎并非装饰,更像是经历了某种可怕大战后留下的创伤,历经万古岁月,依旧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锋芒。
罗盘中心的指针到了这里,颤抖得越发剧烈,笔直地指向石柱上某一道最为深邃、几乎将石柱劈开近半的巨大剑痕裂缝!
裂缝深处幽暗无比,以宁凡的目力竟也望不穿尽头,只能感受到从中隐隐散发出的、与罗盘同源却更加磅礴散乱的寂灭剑意,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宁凡丹田内冥妃符印再次悸动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带着轮回的气息,却又与他所知的冥土轮回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破碎,仿佛是一条被斩断、被遗忘的轮回支流残留的痕迹。而在那轮回气息的深处,宁凡凭借与冥妃符印的微弱联系,似乎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让他心脏莫名揪痛的冰冷死寂之意……那是慕微凉的气息?但又有些似是而非,仿佛是她残留世间的某道剑意投影,又或是她曾经存在过的某个痕迹被轮回偶然记下……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残破罗盘似乎受到了裂缝深处气息的强烈吸引,吞噬之力陡然加剧,甚至开始主动拉扯着宁凡,要将他拖入那剑痕裂缝之中!
“出路……或者绝路?”宁凡脸色凝重,站在裂缝前犹豫不决。裂缝后的气息太过诡异未知,那凌厉的寂灭剑意让他皮肤感到刺痛,神魂预警。但罗盘指引、冥妃预警、怨念残迹都指向此处,或许是唯一的生机。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殿中央。那寂灭之茧依旧包裹着星核,波动平稳。而那骸骨守护者,依旧处于迷茫状态,但其眼眶中的幽火,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那丝迷茫中,隐隐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仿佛尘封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苏醒……它若彻底苏醒,是敌是友,难以预料!
不能等了!
宁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所能调动的微薄法力尽数灌注于双腿,正准备迈入那剑痕裂缝——
咻!
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黯淡星芒,竟毫无征兆地从那寂灭之茧的缝隙中逸出,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直射宁凡后心!
是那星核碎片!它竟在被彻底吞噬前,拼尽最后一丝本能,发出了这阴毒无比的偷袭!这一击的力量并不算太强,远不如之前,但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宁凡来说,却是致命的!
宁凡浑身汗毛倒竖,《幽骸剑瞳》洞察到了危机,但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闪避!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他背上的南宫婉,似乎感应到了这针对宁凡的致命杀机,于昏迷之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嘤咛,其头顶的星辰令牌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辉!
嗡!
九颗星辰图案仿佛活了过来,自行飞旋而出,化作一面小小的星辰光盾,险之又险地挡在了那道黯淡星芒之前!
咔嚓!
星辰光盾应声而碎,根本无法完全抵挡星核碎片的临死反扑,但那黯淡星芒也被抵消了大半威力,变得更为细小虚幻,最终“噗”地一声,射入了宁凡的右肩,并未击中要害。
剧痛传来,宁凡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他闷哼一声,右肩瞬间麻木,那阴毒的死寂星芒虽被削弱,却依旧试图侵入他的身体,与他丹田内原有的那缕星芒产生共鸣,加剧侵蚀!
“婉儿……”宁凡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昏迷、却因本能护他而耗损了令牌力量、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的南宫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不敢停留,趁着星核彻底沉寂、骸骨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猛地一咬牙,背着南宫婉,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剑痕裂缝!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裂缝的刹那,那根石柱上的所有剑痕,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骤然亮起刺目的灰白光芒!一股磅礴的寂灭剑意爆发开来,将裂缝入口彻底封锁、弥合,再也看不出丝毫痕迹!
大殿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庞大的骸骨守护者,似乎被方才那短暂的星力波动和剑意爆发所惊动,眼眶中的幽火猛地剧烈跳动起来。那丝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古老的愤怒与……一丝无法磨灭的悲伤?它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望向那已然消失的裂缝方向,发出一声低沉而苍凉的咆哮,震得整个神殿嗡嗡作响。
咆哮声中,它那巨大的骨掌,缓缓握紧,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其指尖之前融入宁凡鲜血的地方,一丝微弱的灰白气息彻底隐没。
而那颗被寂灭之茧包裹的星核碎片,在发出最后一道偷袭后,终于彻底黯淡下去,所有波动消失,仿佛变成了一块真正的顽石,唯有周围浓郁的寂灭之气,仍在缓慢地侵蚀着它最后的本质。
冥土深处,那身着帝袍的身影,在宁凡跃入裂缝的瞬间,缓缓闭上了双眸,唯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空寂的殿中回荡:“轮回剑痕……葬星之墟……他的路,已然偏离……慕微凉,你若知晓今日,可会后悔当年……还有……芷薇……”
最后两个字,轻得仿佛从未出现。
……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传来,周围是凌厉如刀的寂灭剑意疯狂切割,宁凡全力运转微末法力护住自身与南宫婉,那残破罗盘却如同回到了家一般,兴奋地嗡鸣着,贪婪地吸收着周围同源的剑意,反而散发出一层微光,将宁凡二人稍稍护住。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那股空间转换的晕眩感才缓缓消失。
宁凡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猛地抬头警惕四周。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通道或密室,而是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残破、更加死寂的废墟!
这里似乎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地面同样由黑色金属铺就,却布满了更多更深的剑痕与巨坑,仿佛经历过一场难以想象的惨烈大战。无数断裂的兵刃和巨大的、非人形的骸骨散落四处,大多都已风化,只剩下些许残片,散发着万古不化的死寂与苍凉。
广场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更加巍峨、却已半边坍塌的宫殿轮廓,其风格与外面的神殿相似,却更加古老。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广场中央,一座由无数断裂神兵堆积而成的、高达百丈的巨山!那些兵刃虽已残破,却依旧散发着各种恐怖的意境波动,剑意、刀意、枪意……但所有这些意境,最终都指向同一种归宿——寂灭!
一股比外界剑骸更加磅礴、更加惨烈、仿佛凝聚了无数强者临终不甘与绝望的寂灭之意,从这座兵刃之山中弥漫开来,令人神魂战栗。
“这里是……古战场?还是……坟场?”宁凡心中震撼。
而他掌心的罗盘,到了此地,指针已然消失,整个罗盘变得滚烫,其上的剑痕一道道亮起,仿佛与这片天地,与那座兵刃巨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同时,宁凡也清晰地感觉到,此地那稀薄的空气中,除了死寂与剑意,还混杂着一丝更加清晰的……轮回气息!以及,一丝丝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冥妃符印不断悸动、甚至让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慕微凉冰冷面容的……熟悉感?
他猛地看向那座兵刃巨山的山顶。
在那里,隐约似乎插着一柄剑!一柄通体灰白、造型古拙、只剩下半截剑身的断剑!
所有的寂灭剑意,所有的轮回气息,似乎都以那半截断剑为中心,缓缓流转!
而就在这时,宁凡背上的南宫婉,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宁凡染血的侧脸,以及眼前这片令人心悸的寂灭废墟。
“宁凡……这里是?”她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虚弱与茫然。
宁凡心中一紧,正欲回答,神色却猛地一变,豁然转头望向广场另一侧的阴影!
只见那里,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模糊、扭曲、由无数痛苦哀嚎面孔组成的怨念集合体,正缓缓凝聚成形——其气息,竟与之前大殿中偷袭他们、后被宁凡斩灭的那道黑影,同源同质!但它似乎更加强大,更加怨毒!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两点猩红邪光死死地盯住了宁凡……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宁凡掌心那正在发烫的残破罗盘,发出了贪婪而又憎恶的嘶鸣:
“钥匙……终于……来了……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