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留下的那颗廉价的、带着戏班油彩气味的玻璃纽扣,静静地躺在阿檐手心,像一粒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的种子。牢笼外,夜色粘稠如墨,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的、带着交流电频闪的灯光,证明着这座城市尚未完全死去。癸七布下的禁锢力场,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凝胶,将阿檐与外界的声音、气味乃至大部分温度都隔绝开来。只有牢笼本身那低沉的、工业化的嗡鸣,以及钢筋接缝处不时爆开的、刺鼻的蓝紫色电弧,提醒着他身处何地。
绝对的寂静和禁锢,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一点点吞噬着阿檐的意识。恐惧和绝望的冰冷触手再次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拖入麻木的深渊。他试图调动残存的织网者感知,去“看”头顶那片被灰色丝线污染的命运之网,但视野中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不断蔓延的灰暗。星界的囚笼不仅锁住了他的身体,似乎也进一步压制了他本就微弱的星辉感应。
他闭上眼,放弃了徒劳的挣扎。疲惫如同沉重的湿毯子,覆盖了他的全身。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纽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这极致的寂静和孤立中,他的感知,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动物,开始转向内部,转向那些被贬入凡尘后、被迫与之共存的、更原始和粗糙的感官。
他不再去“看”那宏大的、病态的光网,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感受着背部紧贴粗糙水泥墙传来的、带着细微震动的冰冷。感受着身下锈蚀钢筋透过薄薄裤料硌着皮肉的钝痛。感受着鼻腔里铁锈、臭氧和自身汗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将一边的耳朵,轻轻贴在了牢笼底部那冰冷、粗糙的、由废弃角钢和水泥构成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让他与脚下的大地,建立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物理连接。
起初,传入耳中的只有牢笼自身能量场的低沉嗡鸣,以及血液在耳膜内流动的、放大了的哗哗声。但渐渐地,当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耳廓与冰冷金属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时,另一种感觉,如同最细微的潜流,开始穿透层层阻碍,隐约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震动。一种极其缓慢、沉重、带着粘滞感的搏动。
咚……
仿佛一颗被埋藏在极深地底、布满了淤泥和锈迹的巨大心脏,在极其艰难地、间隔漫长地收缩着。
咚……
这搏动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器官,而是源于整片土地。它透过冰冷的钢筋水泥,透过癸七布下的星律禁锢,微弱地、却顽强地传递上来。这搏动中,浸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是被无数沉重的巨石压住,被冰冷的铁钉刺穿,被粘稠的灰色丝线缠绕勒紧,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无声的撕裂和呻吟。
但它在跳。
咚……
这搏动与之前地脉那扭曲的、充满毁灭意味的“悲鸣”不同。那悲鸣是失控的爆发,是濒死的哀嚎。而这缓慢的搏动,更像是一种……忍耐。一种在无边痛苦和遗忘中,依靠着某种最原始的本能,维持着的、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
阿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搏动并非均匀。在某些区域,它更加微弱,几乎察觉不到,仿佛那片土地的意识已经彻底沉寂;而在另一些地方,比如脚下“翰渊阁”所在的位置,搏动则相对清晰一丝,带着一丝类似陈旧墨锭和古纸的、极其微弱的苦涩气息。
是“朽翁”吗?是那个被遗忘、被伤害的古老地只,在无意识中发出的、证明自己尚未完全“死去”的脉搏?
阿檐不知道。但这缓慢、沉重、充满痛苦的搏动,却像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与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重新连接了起来。他不再是悬浮在半空、与一切隔绝的囚徒。他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依然在以自己的方式,艰难地“活着”。
他紧紧握住手心的那颗纽扣。最初冰凉的玻璃,此刻已经被他掌心的体温渐渐焐热,触感变得温润。那丝廉价的油彩气味,似乎也在这温度下微微挥发出来,与地底传来的搏动、与牢笼的铁锈味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这个停滞时刻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不美好,甚至有些污浊,但它真实。它包含着土地的痛苦,也包含着某个无名戏班后台的、属于凡俗生活的疲惫印记。
阿檐依然被囚禁着,前途未卜。灰色的侵蚀仍在蔓延。但在这绝对的寂静和禁锢中,他第一次不再感到完全的孤立。他听到了这个世界在寂静表皮之下,那微弱却从未停止的脉搏。
就在这时,他手心里那颗已经被焐得温热的纽扣,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同错觉,像是内部那点彩色的碎屑,因为温度的变化而产生了微不可察的位移。
阿檐猛地睁开眼,摊开手掌,紧紧盯着那颗看似毫无变化的纽扣。
是错觉吗?
还是……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