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临时驻地,机关工坊。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金属碎屑与特制润滑油的混合气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齿轮转动的嗡鸣、以及机关枢纽咬合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构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忙碌的乐章。
经历浩劫的唐门正在缓慢重建,而这间临时搭建、却设备齐全的工坊,便是希望所在。
唐小棠伏在一张宽大的、铺满了各种图纸与零散工具的木案前。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略显纤细却稳定的手腕,上面还沾着些许油污。
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被她偶尔不耐烦地用手指拨开。
她的眼神专注,紧盯着案上铺开的一张半成品机关鸢结构图,手中的炭笔时而快速勾勒,时而停顿思考,眉心微蹙,沉浸在复杂的设计推演之中。
经过诸多磨砺,她眉宇间的青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机关师特有的沉静与坚韧。
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仿佛缺失了某块重要拼图的淡淡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脖颈有些酸涩,便暂时放下炭笔,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角一叠废弃的草图纸,准备抽一张用来演算几个突发的灵感。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叠草纸的刹那,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那并非灵感,也非疲惫。
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驱动。
仿佛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在她的大脑尚未发出明确指令之前,便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她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纸,铺在面前。
然后,几乎是无意识地,她重新拿起了炭笔。
笔尖落下,不再是计算符文,不再是勾勒齿轮连杆。
那线条流畅而……陌生。
它勾勒出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机关结构,而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线条简洁,却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少年的侧影。
身姿挺拔,带着几分青竹般的清韧,肩部线条……似乎有些熟悉?
发丝的走向……仿佛在哪里见过?
唐小棠自己都愣住了。
她画这个做什么?
这人是谁?
是唐门新招收的弟子?
还是某次任务中偶遇的路人?
为何会在此刻,如此自然地浮现在笔下,甚至……带着一种让她心头微微发紧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努力地去回想,试图为这个陌生的轮廓赋予一个清晰的面容,一个确切的身份。
然而,大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与之对应的记忆浮现。
就在她盯着那刚刚成型的少年轮廓,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困惑与那莫名的熟悉感交织攀升至顶点的下一刻——
异变突生!
那张刚刚画好轮廓的草图纸,毫无征兆地,从边缘开始,骤然焦黄、卷曲!
不是被火焰点燃的那种过程,而是仿佛纸张本身的存在被瞬间否定,其构成的基础规则被强行瓦解!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焦黄迅速蔓延至整个图纸,那墨色的炭笔线条在焦化中扭曲、断裂、然后——
自燃!
幽蓝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火焰,凭空从纸张内部窜起,如同贪婪的幽灵,瞬间将整张草纸,连同上面那刚刚勾勒出的少年轮廓,吞噬殆尽!
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案台上便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异常细腻的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仿佛那张纸,那个轮廓,从未存在过。
唐小棠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那堆灰烬仅有寸许之遥。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么回事?
纸张……自燃了?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机关反噬?可她刚才根本没有动用任何真气或机关术!
工坊内的其他弟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燃烧所惊动,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小棠师姐?怎么了?”
“刚才那光是?”
唐小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灰烬,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毫无缘由地席卷了她。
她努力地、拼命地去回想。
回想自己刚才到底画了什么?
是什么东西,引动了如此诡异的自燃?
轮廓……一个少年的轮廓……
然后呢?
面容?名字?身份?
想不起来。
脑海中,关于那张画,关于那个轮廓的一切具体信息,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不是遗忘,而是如同被最彻底的海浪冲刷过的沙滩,抹去了所有痕迹,只留下一片平坦的、空无的沙地。
然而,在这片认知的绝对空白之中,一种奇异的感觉,却顽强地残留了下来。
那不是图像,不是声音,不是记忆。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温暖的、带着些许阳光气息的、仿佛曾有人在她最无助时默默守护在一旁的……空白。
这感觉如此矛盾——明明是空白,却带着温度;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让她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灰烬散开,什么也没留下。
她抬起头,望向工坊窗外明净的天空,眼神一片茫然。
刚才……我到底……想画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
无人能给她答案。
只有那堆无声的灰烬,见证着一段存在被彻底抹除的痕迹,和她心中那片莫名温暖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