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狼儿不再与帐外的瑟必多做纠缠,转身径直掀开大祭司毡帐的羊毛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雀舌茶的混合气息,大祭司独自一人坐在那张铺着熟悉座椅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缓,仿佛已经陷入沉睡,唯有手指偶尔轻轻敲击扶手,泄露了他并未真睡的状态。
“瑟必是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您可以不搭理他,但最好别再这么羞辱他。”
胡狼儿放缓脚步,走到离座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确保自己的声音不被帐外的瑟必听到,但却足够清晰地传入大祭司耳中。
胡狼儿很清楚,瑟必能放下王子的尊严,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在帐外苦苦哀求,其内心早已到了绝望的境地 —— 那是彻底撇下所有体面,退到了自己底线的最后一步。
若是大祭司继续这般冷待,只会将瑟必这最后一丝体面碾碎,从今往后,瑟必与神权体系之间,将只剩下解不开的死仇。
大祭司没有睁眼,枯井无波的声音却清晰地在帐内响起,仿佛从遥远的草原深处传来:“尔那茜刚刚离开,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大祭司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倒是小看瑟必这孩子了。三个时辰前,我已让他进来详谈,可他偏要钻牛角尖,说什么‘若大祭司不公开支持我,就跪到地老天荒’。”
“他这是在逼着您当众表态啊。” 胡狼儿微微皱眉,心中已然明了瑟必的算计—— 要么逼大祭司站在自己这边,要么就拖着大祭司一起陷入舆论漩涡,让所有人都看到 “神权对王权的刁难”。
“是莫德利教他的,这孩子心思深得很,就是少了点大局观。”
大祭司终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他伸手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竟学着胡狼儿平日的豪爽模样,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地用袖口抹了把嘴角沾着的茶叶渣,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田间劳作的老农,半点没有往日里草原神权领袖的高雅礼仪。
“如今这汗位之争,就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篝火,谁凑得太近,都会被烧得粉身碎骨。我若现在公开宣称支持拖拖雷登位,那孩子立刻就会被架在火上烤 —— 今早草原上的刺杀,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给我们递来的一个警告。”
“拖拖雷中了毒。”
胡狼儿语气凝重,刻意加重了 “中毒” 二字,他想看看大祭司的反应。
“尔那茜已经跟我说了,无妨,拖拖雷没有性命之忧。”
大祭司淡淡回应,眼神却始终锁在胡狼儿脸上,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所有想法:“你特意进来,不止是为了瑟必的事吧?还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胡狼儿迎上大祭司的目光,语气严肃:“先让瑟必离开吧,接下来我想问的事,不想让第三人知道。”
大祭司突然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嘴里没咽下去的茶叶都喷了出来,他顾不上失态,伸手指了指帐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若是他肯轻易离开,何必要在我帐前跪足四个时辰?他就是算准了我顾惜神权的颜面,故意用‘苦肉计’逼我 —— 要么公开声明‘不在瑟必与拖拖雷之间偏帮任何一方’,彻底让拖拖雷放弃对汗位继承的野心;要么就直接支持他登位,把神权的筹码全压在他身上。”
胡狼儿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大祭司作为草原神权的象征,一言一行都代表着 “苍天大神的意志”,一旦公开支持瑟必,日后再想反悔,就是折损神权的威严,会让部落首领们对神权产生怀疑;可若是明确表示不支持拖拖雷,那些原本依附在拖拖雷身边的小部落,以及还在观望的中立势力,定会瞬间作鸟兽散
—— 没有神权背书,拖拖雷根本没有资格与手握金狼卫的瑟必抗衡。
大祭司之前通过尔那茜透露 “倾向支持拖拖雷” 的消息,其实是在走一步 “骑墙棋”—— 既给了拖拖雷这边希望,又不把话说死,为自己留足了退路。
胡狼儿暗自叹气,大祭司什么都好,心怀草原百姓,精通药理与权谋,就是缺了点破釜沉舟的决断力和雷厉风行的执行力。
大祭司之前被自己说动,向尔那茜表态 “会支持拖拖雷”,对大祭司来说这已经是很激进的一步了。或许是藏在他心底那份对草原百姓的仁爱之心太重,让他始终想以不流血的方式结束这场汗位之争,可他忘了——
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最残忍的流血游戏,所谓 “不流血的博弈”,不过是孩童过家家的天真幻想。
“大祭司,君子可欺之以方,但现在不是讲君子风度的时候。” 胡狼儿突然提高声音,特意让帐外的瑟必能清晰听到,他伸手指了指帐帘的方向,“瑟必和莫德利用您的君子之风来胁迫您,那我们就该用‘小人之术’反击回去,让他们知道,神权的底线不是那么好碰的。”
大祭司瞬间会意,配合着提高音量:“哦?你倒说说,是什么‘小人之术’?”
“很简单。” 胡狼儿语气笃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确保帐外的瑟必能听得明明白白,“若是瑟必还这么死皮赖脸地跪在这儿,您就派人去把所有王庭贵族都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话 ——‘关于下一任大汗人选,赫连啜大汗早已留下遗诏,交由尔那茜保管。我作为大祭司,既不知道遗诏内容,也不愿趁大汗病危时去逼问,免得落人口实。可瑟必王子这么急着让我表态,莫非是早就偷偷看过遗诏,知道里面不是自己的名字,才急着让我帮他‘扭转乾坤’?’”
胡狼儿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杀机。既不用大祭司公开站队支持拖拖雷,又能瞬间将瑟必架在火上烤 —— 所有人都会觉得,瑟必之所以跪在帐前不起来,根本不是 “求支持”,而是 “做贼心虚”,怕遗诏内容曝光后自己彻底没了机会。
到那时,舆论压力会彻底从大祭司身上转移,所有人都会盯着瑟必追问 “是否偷看遗诏”,而瑟必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