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等待,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每一息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夜枭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半悬的石头,落不下来,也搬不走,就这么吊在赵煜和若卿的心头。吴大夫的恐惧和“需要时间”的回复,让希望变得具体,却也更加脆弱。
赵煜不再试图调息,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靠在土壁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吴大夫成功将消息递进去会如何?失败又会如何?陈副将会信几分?他会怎么做?每一种推演都指向未知,而未知往往伴随着风险。
若卿则安静地坐在王校尉旁边,时不时探一下他的鼻息,检查他身上的暗红纹路。那纹路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像是有墨汁缓缓渗入皮肤下层,看得她心惊肉跳。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王校尉能再撑久一点,祈祷拐叔和夜枭都能平安回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赵煜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冰冷的土壁硌得麻木,地窖入口终于再次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约定的信号,而是略显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是张老拐!
若卿立刻起身,紧张地凑到入口下方。赵煜也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遮挡物被从外面费力地挪开,张老拐几乎是滚落下来的,带着一身浓重的、劣质酒水和汗臭混合的气味。他瘫坐在地,靠着土壁,独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那条伤腿不自然地伸直着,包扎的布条边缘又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拐叔!”若卿连忙上前,拿起水囊递过去。
张老拐摆了摆手,喘了好几口粗气,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没……没事,就是路有点远,这腿……不争气。”他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清水顺着花白的胡须淌下,混合着脸上的泥污。
“情况如何?”赵煜沉声问道,心知张老拐这副模样,定然是有所收获,也经历了辛苦。
张老拐抹了把脸,独眼缓缓睁开,里面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光。“十三爷,那‘忘归营’,真他娘的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进去的时候,里面乱哄哄的,几个喝高了的老兵油子正吹嘘当年在北境砍狄人脑袋的旧事。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只要了碗最便宜的浊酒,听着。”
“开始没啥有用的,都是些陈年烂谷子。后来,来了几个穿着京畿卫戍号衣、但没佩全甲的汉子,看着像是休沐的低阶军官。他们凑了一桌,声音压得低,但老子耳朵灵,隔着几张桌子,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张老拐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们提到陈副将,说他最近脾气不太好,为着兵械库新到的一批弩机分配的事,跟上面顶了几次。还说……陈府这几天似乎请大夫的次数多了些,有说是老夫人旧疾复发,也有说……是府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晚上有下人听到怪声。”
“不干净的东西?”若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看向角落里的王校尉。
赵煜眉头微蹙,这说法有些模糊,可能是王校尉之前轻微的蚀力波动被府中某些感知敏锐的人察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还有呢?”赵煜追问。
“还有……最重要的。”张老拐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到其中一个军官抱怨,说这几天上头查得严,尤其是对进出城的人员和货物,连他们这些老兵痞子都被勒令打起精神,说是要严防北狄细作和……和一些‘邪门歪道’的人混进来。他们私下嘀咕,觉得这阵仗不像只是防细作,倒像是在找什么人,或者……找什么东西。”
邪门歪道……赵煜心中一动,这很可能指的就是与“蚀”力相关的人和事。看来,三皇子失踪,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和某些关联势力,并未完全沉寂,反而让朝廷更加警惕。
“另外,”张老拐补充道,“我听他们闲聊,提到太子殿下似乎已经基本掌控了朝局,但几位老王爷和部分勋贵态度暧昧,京城看着平静,底下暗流一点没少。陈副将……据他们说,算是比较拎得清的,没明确站队,但也因此,两边都在拉拢他,他压力不小。”
这些信息零碎,却像一块块拼图,逐渐勾勒出都城此刻的紧张态势和陈副将所处的微妙位置。他手握部分兵权,态度中立,正是各方都想争取的对象。这也意味着,想要说服他冒险介入“蚀”力这等惊天秘闻,难度极大。
“辛苦拐叔了,这些消息很重要。”赵煜缓缓说道。张老拐带回来的,是来自底层军官和市井的、未经修饰的风向,这比任何高层传来的、可能经过粉饰的情报都更真实。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张老拐似乎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独眼也慢慢合上,他需要休息。
地窖内再次安静下来。夜枭带回了来自上层渠道(吴大夫)的谨慎回应,张老拐带回了来自底层视角的局势风向。两条线初步的信息都汇总到了赵煜这里。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吴大夫那边能否带来决定性的突破,同时消化这些信息,为下一步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做准备。
他看了一眼被若卿放在一边的那个黑色石质角杯,里面深紫色的痕迹已经干涸。鸦群之眼……提升视觉敏锐和黑暗适应性……如果接下来需要夜间行动,或者观察某些细节,或许能用得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寂的王校尉,喉咙里突然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嗬……”声,身体也随之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赵煜和若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盯了过去。
好在,这次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微,只是昙花一现,王校尉便再次陷入了死寂,仿佛那声叹息只是众人的错觉。
但赵煜知道,那不是错觉。王校尉体内的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能否抓住陈副将这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决定了他们是能破局而出,还是被这越来越近的危机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