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光影之种
霞飞路后巷的污浊空气被沈飞远远甩在身后,但他并未感到丝毫轻松。胸口暗袋里那枚微小、坚硬的载体,像一块灼热的炭,紧贴着他的皮肤,传递着一种混合了希望与巨大危险的紧迫感。他没有直接回亭子间,那太危险。获取的物品必须第一时间交给组织。
体内的“余烬”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关键物品的存在,隐隐躁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耳鸣和视野边缘的闪烁。他强忍着不适,压低了帽檐,混入夜晚依旧熙攘的人流,向着下一个预定的安全接头点走去——一个位于法租界边缘、通宵营业的公共电话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潜藏最多眼睛的时刻。他穿行在明暗交替的街巷,如同一条警惕的游鱼,不断变换路线,利用橱窗反射、路口转角观察身后,确认没有“尾巴”跟随。
公共电话亭亮着昏黄的光,里面空无一人。沈飞走进去,投下硬币,却没有拨打任何号码。他对着话筒,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次话筒的支架——短,长,短。然后挂断。
这是“已获取,请求紧急交接”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离开电话亭,走向不远处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专卖阳春面和生煎的小吃摊。他拣了个靠里、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慢慢地吃着,目光却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面条清淡的汤水暂时安抚了他因紧张和药物副作用而翻腾的胃,但神经依旧紧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吃摊的客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没有明显特征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拎着公文包的身影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小吃摊,在沈飞对面的位置坐下。
是“电鳗”。他看起来比在安全屋时更显疲惫,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没有看沈飞,只是对摊主说道:“一碗馄饨,不要香菜。”
摊主应了一声。
“电鳗”这才仿佛不经意地,将公文包放在了桌子底下,靠近沈飞脚边的位置。
沈飞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着他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在桌布的遮挡下,他的脚极其轻微地将公文包往自己这边勾了勾,同时,另一只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将胸口暗袋里那枚微小的载体取出,塞进了公文包一个早已设计好的夹层缝隙里。
交接在无声中完成。
“电鳗”的馄饨很快送了上来。他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只是一位深夜觅食的普通职员。
“风向变了,” “电鳗”喝了一口汤,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研讨会提前结束了。高桥信介的行程有变,可能很快就会离开上海。”
沈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这么快?
“东西很重要,” “电鳗”继续说道,语气凝重,“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新型神经干扰剂的部分实验数据,或者……是‘蓬莱’武器化原型机的部分设计图碎片。我们需要时间破解。”
沈飞的心沉了下去。时间,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你的身份,‘林默’,暂时安全,但报馆不能久留。高桥信介的出现,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提高了警惕,任何与研讨会相关的边缘人员都可能被纳入审查范围。” “电鳗”放下勺子,目光扫过沈飞苍白疲惫的脸,“组织上有一个新的任务,更危险,但可能是我们接近核心、找到‘夜莺’同志下落的唯一机会。”
沈飞抬起头,看向“电鳗”,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什么任务?”
“电鳗”从公文包里(此时里面已经空了)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借着桌布的掩护推给沈飞。“东海株式会社,一家日资背景的贸易公司,实际上是‘蓬莱’计划部分外围设备和原料的采购及转运渠道。他们最近在招聘仓库管理员,需要有基本的化学物品识别和仓储管理经验。你的新身份,是来自苏州、因战乱失业的化学仪器厂前质检员,吴明。”
沈飞接过纸条,上面是东海株式会社的地址和招聘信息。
潜入敌人的物资中转枢纽!
这确实危险,但正如“电鳗”所说,这可能是接触到“蓬莱”计划物流链条,甚至顺藤摸瓜找到其核心基地或苏念卿下落的最佳途径。
“你的目标是,” “电鳗”的声音压得更低,“摸清他们的货物往来清单,特别是任何标注为‘特殊实验材料’、‘高灵敏度生物制剂’或来源、去向不明的物品。留意所有与‘基金会’相关的资金或文件痕迹。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小‘意外’,拖延或干扰关键物资的转运。”
沈飞将纸条攥紧,点了点头。他明白“制造意外”的含义,那意味着在必要时,要不惜暴露风险,进行破坏。
“你的身体……”“电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能撑住吗?”
沈飞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酷的笑容:“只要还没死,就能撑住。”
“电鳗”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放下几张钞票在桌上,拿起公文包,起身离开了小吃摊,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飞独自坐在那里,将碗里最后一点面汤喝完。冰冷的汤汁滑入胃中,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拿出那张纸条,再次看了一眼“东海株式会社”的名字。
新的身份,新的巢穴,新的危险。
他将纸条和之前那把34号包厢的钥匙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光影之种已经播下,能否生根发芽,长成摧毁魔窟的荆棘,就看接下来,他这把潜入敌人内部的尖刀,能否精准地刺入心脏了。
他站起身,走出小吃摊,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前路,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