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九章 毒饵与抉择
平房泄露事故的情报,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虽未在公开层面掀起惊涛骇浪,却在特定的、阴暗的渠道中激起了剧烈的暗涌。“裁缝”掌控的网络全力运转,那些带着“第三实验室”、“樱花样本”等精准关键词的消息,如同无形的病毒,通过地下电台、秘密交通线、乃至某些伪装的中立渠道,开始向外界渗透。
效果立竿见影,却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呈现。
首先察觉到变化的是松本理事。他再次联系沈飞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恐:“沈君,事情……好像有转机了!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上面似乎……似乎不打算深究设备供应商的责任了,重点完全转向了内部追责和……和封锁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带着神秘感:“听说,连新京(长春)那边都被惊动了,派了调查组下来!石川博士这次……麻烦大了!”
沈飞心中冷笑,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外部压力迫使关东军高层选择内部消化丑闻,牺牲石川个人来保全整体形象和“蓬莱计划”的延续。石川此刻恐怕正腹背受敌。
然而,石川的反击,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为保全自身而采取的断尾行动,比沈飞预想的更加迅速和酷烈。
就在情报散播出去的第二天,哈尔滨日伪控制的《大北新报》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则简短的消息,称“近日郊区发生一起工业化学品意外泄漏事件,已得到有效控制,未对市民健康造成影响,请勿信谣传谣”。与此同时,市面上开始流传起一种新的、经过“消毒”的说法:平房基地并非什么生物实验室,而是一个重要的“木材防腐”和“农业育种”研究机构,所谓的泄露只是普通的“实验试剂”问题。
拙劣的掩饰,但却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他们在强行压下此事。
更让沈飞感到寒意的是,松本在随后的接触中,绝口不再提平房事故,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他的态度重新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沈飞试探性地问及后续合作,松本也只是含糊地表示“需等待石川博士返回后再议”。
石川虽然人在平房,但他对哈尔滨的控制力,或者说,他背后系统对危机的应对机制,依然在有效运转。他们迅速切断了松本这条可能泄密的渠道,并开始统一口径。
“裁缝”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对“牙科诊所”的几次极其谨慎的外部试探,均告失败。守卫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更加警惕,且似乎接到了格杀勿论的指令。尝试接触暗哨的计划也因为对方极高的警惕性而被迫放弃。石川留下的防御体系,在压力下反而更加坚韧。
第一次主动出击,似乎撞在了一堵无形而冰冷的墙上。舆论的搅动虽然制造了混乱,但并未能直接摧毁目标,反而让敌人更加警惕。
就在沈飞苦苦思索下一步对策时,石川浩二本人,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回到了哈尔滨。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悄无声息。直到松本理事再次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找到沈飞,告知他石川博士已经返回,并希望“尽快”与沈飞见面时,沈飞才意识到,那条毒蛇已经归巢。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会面地点,既不是满铁办公室,也不是马达尔饭店,而是……那座“牙科诊所”!
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石川不再伪装,他要在自己的地盘上,与沈飞进行最后的摊牌。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踏入龙潭虎穴,生死难料。石川刚刚经历重大挫折,此刻召见,绝非善意。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是最后的审查,甚至是直接的清除。
不去,则意味着“沈文华”这个身份彻底暴露,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付诸东流,他必须立刻启动“秋风”预案,开始亡命天涯。
没有全身而退的选项。
沈飞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他数月伪装的套房。窗外,是哈尔滨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轻轻抚摸着贴身藏好的那枚百合胸针,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他想起了太湖边的生死逃亡,想起了落雁洼的警告,想起了审讯室里那位无名同志不屈的眼神,想起了李正源年轻而茫然的面孔,更想起了“蓬莱”二字所代表的、沉甸甸的使命。
退缩吗?
不。
他早已无路可退。
石川浩二抛出的是毒饵,但他必须去咬。只有接近他,才能找到破绽;只有直面他,才有可能完成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古井般的深寒与决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松本留下的号码,声音平静无波:
“请转告石川博士,沈文华,准时赴约。”
放下电话,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镜中的“沈文华”温文尔雅,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
决战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