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炼狱旁观
审讯室设在日军宪兵司令部地下,一条漫长、潮湿、仅有几盏昏暗灯泡照明的走廊尽头。空气里混杂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与南郊研究所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暴戾和绝望。冰冷的墙壁似乎能吸收一切声音,只有自己脚步的回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折磨着人的神经。
松本理事在入口处便停下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拍了拍沈飞的肩膀,低声道:“沈君,我在外面等你。”他似乎也不愿踏入这片区域。
沈飞独自一人,在一名面无表情的宪兵引导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的景象,即便沈飞早有心理准备,依然让他的胃部一阵翻搅。房间不大,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怪异、带着暗红色锈迹的刑具。中央一把特制的铁椅上,绑着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男人,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看不清面容,但从那破碎衣衫下露出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脊梁,能看出他经历了何等酷刑。
石川浩二就坐在对面一张干净的桌子后面,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文官制服,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慢条斯理地看着,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沈飞脸上,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样本。
除了石川和受刑者,房间里还有两名膀大腰圆、只穿着衬衣、手臂上沾着血点的行刑手,以及一个坐在角落负责记录的文书。
“沈先生,请坐。”石川指了指他旁边的一张空椅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邀请客人品茶。
沈飞强迫自己的目光从受刑者身上移开,迈着尽量平稳的步伐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窒息的愤怒与悲痛。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冲上去撕碎眼前这一切的冲动。他的脸上,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能是一片符合“商人”身份的、带着些许不适和拘谨的漠然。
“开始吧。”石川对行刑手示意了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飞。
一名行刑手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皮鞭,蘸了蘸旁边水桶里的盐水(沈飞闻到了盐腥气),猛地抽打在受刑者的背上!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受刑者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头猛地抬起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沈飞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刻满坚毅线条的脸,即使此刻因剧痛而扭曲,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是不屈的火焰。沈飞认得那种眼神,那是属于真正战士的眼神,是属于他同志的眼神!
他的心像是被那只沾满盐水的皮鞭狠狠抽中,骤然缩紧,痛彻心扉。但他不能动,不能移开目光,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不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依靠那一点锐痛来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僵硬。
“说!你们的联络点在哪儿?还有谁?!”行刑手一边抽打,一边厉声喝问。
受刑者只是重新低下头,咬紧牙关,除了因剧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和闷哼,再无任何回应。
石川浩二没有看受刑者,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沈飞身上。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仔细品味着沈飞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微微抿紧的嘴唇,那偶尔快速眨动一下的眼睛,那喉结不易察觉的滚动。
“沈先生,”石川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鞭打声和闷哼声,“你觉得,人的意志力,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
沈飞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缓缓转过头,迎向石川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商人式的、对超出理解范围事物的疏离:“石川博士,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只是个生意人,不懂这些。不过……在我看来,做任何事,都有个价码。或许,是给出的价码还不够?”
他将酷刑扭曲地理解为一种“交易”,一种“价码”问题,这符合他“沈文华”唯利是图、缺乏政治敏感性的商人设定。
石川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价码?很有趣的角度。那么沈先生认为,对于这种冥顽不灵的人,什么样的‘价码’才能让他开口?”
沈飞感到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爬升。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受刑的同志,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背部,心中滴血,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分析口吻:“这个……我不太懂。不过,如果连这样的痛苦都不能让他屈服,或许……他守护的东西,在他心里的价值,远超他自身的痛苦吧。这样的人,恐怕……很难用寻常的‘价码’来衡量。”
他的回答,既没有表现出同情,也没有表现出嗜血的兴奋,而是一种基于“价值交换”逻辑的、看似客观却隐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判断。这恰恰是石川这类心理学高手最难解读的反应——因为它源于真实的商业思维伪装,而非政治立场。
石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向行刑手,淡淡地说:“换一种方式。”
行刑手放下了皮鞭,拿起了一根通着电线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金属棒……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沈飞而言,是一场漫长无比的精神凌迟。他目睹了各种难以想象的酷刑施加在那位不知名的同志身上,每一次新的折磨,都像是在他自己的灵魂上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他必须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甚至偶尔还要在石川看似随意的“询问”下,发表一些符合“沈文华”身份的、肤浅而功利的“见解”。
那位同志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他的意志,如同磐石,在狂风暴雨般的摧残下,岿然不动。
最终,石川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挥了挥手,示意行刑手停下。
受刑者已经昏迷过去,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刑椅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带下去。”石川冷漠地吩咐。
两名行刑手将人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石川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向沈飞,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容:“辛苦沈先生了。看来,沈先生虽然是个商人,但胆识和定力,都非同一般。”
沈飞缓缓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行站稳,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石川博士过奖了。只是……有些不适,让博士见笑了。”
“无妨,”石川走到他身边,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有时候,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有助于我们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沈飞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意:“博士教诲的是。”
当他终于走出那间地狱般的审讯室,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至少“干净”的空气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剥离了一层。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松本迎了上来,关切地问:“沈君,你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沈飞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只是,有些……反胃。”这是最真实,也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反应。
回到马达尔饭店的套房,沈飞将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打开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脸和手,仿佛想要洗掉身上沾染的那股血腥和罪恶的气息。他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深处藏着无尽疲惫与痛楚的男人,几乎快要认不出自己。
那位不知名同志的惨状,那双不屈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知道,石川浩二的考验远未结束,这只是开始。而他,必须在这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完成使命,或者……倒下。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炼狱的洗礼,只会让他的意志更加如钢。
这场无声的战争,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