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渔村郎
太湖的晨雾并未完全散去,湿冷的空气如同无形的纱布,缠绕着破败的渔村,渗入每一道墙缝,每一寸肌肤。沈飞靠在冰冷的土墙边,右腿的疼痛已经从尖锐的撕裂感转变为一种沉闷的、仿佛骨头都在被缓慢碾碎的钝痛,伴随着不受控制的肿胀和灼热。他知道,这是伤口严重感染加重的迹象。在冰冷河水中浸泡,加上连番的奔逃和恶劣的环境,他这条本就重伤的腿,正在向着更危险的方向发展。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灰败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不断渗出虚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强行维持着意识的清明,但身体的虚弱和痛楚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意志的堤坝。
老烟枪检查完舢板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沈先生,船损毁比想的严重,船板有几处腐烂,需要修补,工具和材料都缺。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勉强下水。”他看了一眼沈飞几乎肿成原来一倍粗、将裤管绷得紧紧的右腿,忧心忡忡地补充道,“而且……您的腿,不能再拖了。”
土狗也从警戒点撤回,听到了老烟枪的话,再看看沈飞的状态,急得直搓手:“这可咋整?前有追兵,后是太湖,沈先生您这腿……”
沈飞闭着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和霉味的潮湿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保持着冷静:“慌什么……天无绝人之路。老烟枪,这附近……除了这个废弃的村子,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或者……人?”
他问的是“人”。在这种乱世,尤其是在这种三不管的湖区边缘,往往藏着一些不为官方所知的灰色人物——逃兵、隐户、或者凭借某种手艺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人。
老烟枪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人……倒是有一个!往西再走五六里地,有个叫‘芦苇荡’的小水汊子,那里住着个怪老头,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阿炳’,是个跑单帮的土郎中,也会点修补的手艺。据说早年间还在上海滩的跌打馆做过学徒,后来不知怎么躲到这儿来了。脾气古怪,但手艺据说还行,而且……给钱就办事,不多嘴。”
土郎中?跑单帮的?
沈飞心中快速权衡。找这种人,风险极大。对方底细不明,可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也可能是日军或地方势力的眼线。但眼下,他的腿伤急需处理,否则别说完成任务,连活下去都成问题。那艘破船也需要专业修补。
“可靠吗?”沈飞嘶哑地问。
“说不好。”老烟枪实话实说,“但这老家伙在这一带混了有些年头,一直相安无事,应该懂得规矩。而且他孤身一人,住的地方也偏僻,轻易不跟外人打交道。”
沉默了片刻,沈飞做出了决定:“去找他。带他过来。多给点钱,告诉他,治腿,修船,钱不是问题。但要是走漏了风声……”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他知道后果。”
“明白!”老烟枪重重点头,从沈飞示意下,从他们携带的有限资金里取出一部分大洋,又从车上找了些能充当工具的零碎物件,不再耽搁,转身迅速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芦苇丛中。
老烟枪走后,渔村再次陷入死寂。土狗重新回到高处警戒,沈飞则靠着墙,与疼痛和逐渐升高的体温抗争。陈老栓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看着沈飞痛苦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畏惧地低下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沈飞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时而发黑,时而闪过一些混乱的片段——苏念卿在火中的回眸,顾曼璐坠楼时决绝的眼神,胡文楷声嘶力竭的呼喊……还有,南造次郎那双隐藏在阴影里、冰冷如毒蛇的眼睛。
他用力甩了甩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飞感觉自己的意志即将被高烧和剧痛吞噬时,土狗发出了低低的警示声。
“有人来了!是老烟枪!还带着一个!”
沈飞精神一振,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芦苇荡方向。
只见老烟枪领着一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渔村走来。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棍,背上还背着一个脏兮兮的粗布褡裢。看步态,年纪应该不小了。
这就是那个土郎中阿炳?
两人很快走近。老烟枪对沈飞点了点头,示意人带来了。那斗笠老头停下脚步,抬起满是皱纹、肤色黝黑的脸,一双小眼睛却异常精明,滴溜溜地在沈飞肿大的右腿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靠在另一边、神色惶恐的陈老栓,最后落在沈飞脸上,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就是这位老板要瞧腿?”
“是我。”沈飞声音虚弱,但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的审视,“劳驾先生了。”
阿炳没再多话,放下褡裢,走到沈飞跟前蹲下,伸出干枯粗糙如同老树皮的手,隔着裤子,在沈飞肿胀的右腿上轻轻按压、摸索。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沈飞能感觉到,这老头的手指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力量和精准,每一下按压都恰好落在关键的穴位和骨骼连接处。
“嗯……”阿炳一边检查,一边发出含糊的鼻音,“寒气入骨,伤口溃脓,筋络也伤得厉害……耽搁太久啦……”
他掀开沈飞破烂的裤管,看到那狰狞外翻、红肿流脓的伤口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皮卷,展开,里面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银针、小刀和骨针,在朦胧的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要放脓,清创,正骨,会很疼。忍着点。”阿炳言简意赅,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飞点了点头,将一块破布塞进嘴里咬住,闭上了眼睛。
阿炳不再多言,手法极其熟练地开始操作。先用小刀划开肿胀最甚处的皮肉,黑红色的脓血瞬间涌出,带着一股恶臭。沈飞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咬住口中的破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炳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快速而精准地清理着腐肉和脓液,然后用特制的药水冲洗。接着,他又取出银针,在沈飞腿部和腰部的几处穴位快速刺入、捻动。剧烈的酸麻胀痛如同电流般窜遍沈飞全身,让他几乎晕厥。
最后,他双手握住沈飞的小腿和脚踝,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骨响!
沈飞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等他再次缓过神来,发现腿上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难忍,但那种骨头错位摩擦的尖锐感消失了。伤口已经被敷上了一种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膏药,并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阿炳正在收拾他的工具,一边收拾一边沙哑地说:“脓放了,腐肉刮了,骨头也给你大致复位了。但这腿……伤得太深,以后阴雨天少不了疼,走路……也会有点跛。能不能完全恢复,看你自己造化和我这药灵不灵了。”
他说的“有点跛”,沈飞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比较乐观的说法了。
“多谢先生。”沈飞吐出嘴里的破布,声音更加虚弱,但带着真诚的感谢,示意土狗将谈好的酬金递给阿炳。
阿炳毫不客气地接过钱,掂量了一下,塞进怀里,然后看向那艘破舢板:“船,我看了。缺几块板子,要补。工具我有一些,但材料得你们自己想办法,这破村子啥也没有。”
“需要什么材料?”老烟枪问。
“结实点的木板,桐油,麻丝或者鱼胶。”阿炳报出几样东西。
这些都是修缮船只的常见材料,但在眼下这荒僻之地,却成了难题。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老烟枪主动请缨。
“小心点。”沈飞叮嘱。
老烟枪再次离开。阿炳则走到湖边,开始仔细研究那艘破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土狗继续警戒。沈飞靠在墙上,感受着腿上传来药膏的清凉和伤口处理后的些许轻松,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看了一眼那个沉默寡言、只顾干活的土郎中阿炳。
这个人,是敌是友?是真有本事隐居于此,还是别有身份?
在这迷雾重重的太湖之滨,这个突然出现的“渔村郎中”,似乎也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增添了一丝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