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性的重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车厢里受害者们绝望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每一个在场行动队员的良知。远处隐约传来的、可能是援军的引擎轰鸣声,则像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救,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可能将整个小队乃至后续的联络网都拖入绝境。
不救……他们与那些车厢里冷冰冰的“实验器材”有何区别?与渡边、南造那些禽兽有何不同?
沈飞的目光与行动队长——那位刀疤汉子瞬间交汇。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挣扎与决断。他们都是经历过无数生死、见惯了黑暗的人,但正因如此,心底那点未曾泯灭的人性火苗,才显得格外珍贵。
“操他妈的!”刀疤队长猛地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并非对敌人,而是对这操蛋的世道和不得不做的选择,“老六,栓子!把人弄出来!能动的扶着,不能动的背着!快!”
“是!”两名队员毫不犹豫,立刻冲上车厢,用匕首割断受害者身上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取下他们嘴里的堵塞物。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胡文楷也用颤抖却尽量温和的声音安抚着那些惊恐万状的人们。
获救的男女共有五人,三男两女,都极度虚弱,精神濒临崩溃,骤然获救,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无措,还有人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站立。
“队长!鬼子援兵的声音更近了!最多五分钟!”负责警戒的队员焦急地喊道。
“带上所有箱子!还有那个冷藏箱!一个都不能少!”沈飞嘶哑着下令,他拄着手杖,强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指挥着混乱的场面,“文楷,你扶那个姑娘!队长,你的人负责另外两个!剩下的,跟我来!”
他指向那两个几乎无法行走的男性受害者。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伤残者,而是这支临时小队的主心骨。
行动队员们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和默契。两人一组,或背或扶,将五名受害者迅速带下卡车。同时,其他队员将装有仪器和那个致命冷藏箱的木箱飞快地搬上等候在树林边缘的骡车。
“走!按第二撤离方案!进林子!”刀疤队长低吼一声。
第二撤离方案,是预想到可能出现意外情况时使用的备用路线,更加曲折难行,但能借助复杂地形摆脱追踪。
队伍瞬间动了起来,如同一条受惊的蛇,迅速没入道路旁漆黑茂密的林地。骡车在崎岖不平的林间小路上艰难前行,队员们和获救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汽车引擎和日语叫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紧张到极点的逃亡图景。
沈飞拖着残腿,咬牙坚持着。每一次迈步,右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他的内衣。一名行动队员想过来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必须撑住,他不能成为队伍的拖累。
“砰!砰!啪勾——!”
身后传来了枪声,日军援兵赶到了现场,发现了被遗弃的卡车和死伤的同伴,立刻向着树林方向盲目射击。
子弹打在树干和枝叶上,噗噗作响。
“低头!快走!”队员们压低声音催促着,护着获救者们加速前进。
林深路险,黑暗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但对拖着五个虚弱不堪的累赘,还带着沉重“货物”的队伍来说,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这样不行!会被追上的!”刀疤队长脸色铁青,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柱和嘈杂的搜索声。
沈飞喘着粗气,靠在一棵树上,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分兵,或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一名队员死死抱在怀里的金属冷藏箱上。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队长!”沈飞的声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断断续续,“你带大部分人,护着‘货物’和能走的人,继续按原路线撤!我和……和两个人留下断后!”
“不行!”刀疤队长和胡文楷几乎同时反对。
“没时间争论了!”沈飞厉声打断,眼神决绝,“他们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他指了指冷藏箱和那些仪器箱子,“只要东西在,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追到底!必须有人引开他们!”
他看向刀疤队长:“你是队长,你要确保‘货物’安全送到!这是命令!”
他又看向胡文楷,语气不容置疑:“文楷,你跟队长走!保护好他们!”他意指那些获救者。
“飞哥!”胡文楷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执行命令!”沈飞猛地推开他,然后对刀疤队长道,“给我留两个人,还有……这个箱子。”
他指向那个装着不明危险物质的冷藏箱。
刀疤队长瞬间明白了沈飞的意图,他要用这个危险的东西作为诱饵,甚至可能……与之同归于尽,来为其他人争取时间!他看着沈飞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平静火焰的眼睛,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这是一个资深潜伏者在绝境中,用生命为战友铺就的最后生路。
“老烟枪,土狗!你们留下,听沈先生指挥!”刀疤队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然后重重拍了拍沈飞的肩膀,虎目含泪,“……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低吼一声:“其他人,跟我走!快!”
队伍迅速分开。刀疤队长带着大部分队员、骡车、仪器箱以及四名状态稍好的获救者,向着更深的林海遁去。胡文楷被一名队员强行拉着,一步三回头,泪流满面地消失在黑暗中。
原地,只剩下沈飞,以及两名被称作“老烟枪”和“土狗”的行动队员,还有那个冰冷的金属冷藏箱,以及一名因为极度虚弱而无法快速行动、被沈飞刻意留下的老年男性受害者。
枪声和搜索声越来越近。
沈飞看了一眼留下的老者和两名视死如归的队员,深吸一口气,指向与刀疤队长撤离相反的方向:
“我们往这边走。弄出点动静来。”
他弯腰,试图将那名虚弱的老者背起。
“沈先生,我来!”身形敦实的“土狗”抢上前,一把将老人背在自己宽阔的背上。
“老烟枪”则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对着周围的灌木丛胡乱抽打,制造出有人仓皇逃窜的痕迹。
沈飞拄着手杖,拎起那个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罪恶与死亡的冷藏箱,深深地看了一眼刀疤队长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向着那片更深的、未知的黑暗,迈出了坚定而蹒跚的步伐。
他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和手中这潘多拉的魔盒,为生存与希望,赌上最后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