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反击的序曲
电话带来的精神冲击并未持续太久。沈飞很清楚,这正是南造次郎想要的效果——让他陷入愤怒、恐惧或悲伤的情绪泥沼,从而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他强迫自己将顾曼璐牺牲的痛楚和对胡文楷的担忧,深深埋入心底的冻土之下,转化为更冰冷的燃料,驱动着大脑高速运转。
南造既然已经开始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施压,说明他暂时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或者,他还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猎物在恐惧中挣扎的过程。这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直接对抗南造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需要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南造分心,甚至感到疼痛的支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共荣会”。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庞然大物,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周福海的上位,必然伴随着权力的重新洗牌和利益的再分配。失意者,投机者,心怀怨怼者……总会存在。
他需要找到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足够了解“共荣会”内幕,又对周福海或南造不满,并且有把柄或弱点可以被利用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沈飞以“沈文华”的身份更加活跃起来。他频繁出入于“共荣会”组织的各种沙龙、酒会和商务洽谈,凭借其“南洋归侨”的见识和沉稳得体的谈吐,逐渐融入这个圈子,也刻意结交了一些并非核心、但消息灵通的边缘人物。
他不再回避南造可能存在的监视,甚至在某些场合,他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北方局势的“担忧”(符合一个商人的本性),或者对“共荣会”某些过于露骨的掠夺行为表现出细微的“不适”(塑造一个尚有底线商人的形象)。他在小心翼翼地塑造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沈文华”,一个既有利用价值,又可能心存异志的复杂角色,以此来吸引某些人的注意。
同时,他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非正式渠道,开始撒网打听胡文楷的消息。他不敢直接触碰特务机关或监狱系统,那等于自投罗网。他将目标放在了那些与底层警探、狱卒有联系的帮会分子、或者专门吃“牢饭”生意的小律师身上。过程缓慢而危险,每一次接触都如同在雷区行走,但他别无选择。
这天下午,沈飞在一家“共荣会”成员常去的咖啡馆约见一位做航运生意的福建商人。谈话间,那位商人抱怨起最近海关查验突然变得苛刻,导致他一批货被卡住,损失不小。
“还不是新来的那个南造长官搞的鬼!”福建商人压低声音,带着不满,“说什么要整顿秩序,打击走私,我看就是变着法子捞钱!周会长那边也……”
他话说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住口,讪讪地笑了笑。
沈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顺着他的话叹息道:“是啊,时局艰难,生意越来越难做了。规矩变来变去,让人无所适从。我听说,会里有些老人,也对现在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
他抛出了一个模糊的诱饵。
福建商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沈老板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嘛,像以前跟宋先生的那位钱先生,管账房的,现在就被周会长架空得厉害,听说都快成摆设了。啧啧,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钱先生?管账房的?
沈飞记住了这个名字。宋文柏时期的老人,被周福海边缘化……这似乎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目标。
他没有继续深问,以免引起对方警觉,转而将话题引回了航运生意上。
送走福建商人后,沈飞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大脑却在快速整合信息。
钱先生,账房,被架空……这意味着他可能掌握着“共荣会”不少核心的财务往来和利益输送的秘密。一个被边缘化、心怀不满的知情人,正是他需要的潜在合作者(或者说利用对象)。
但是,如何接触?直接上门风险太大。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是那个在共荣会酒会上,曾与南造次郎低声交谈过的、穿着和服的微胖日本商人,好像叫松本。他正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在一名随从的陪同下,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日本料亭。
沈飞的目光追随着松本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料亭的门帘后。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脑中闪过。
松本……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松本所在的商社,似乎与“共荣会”有几笔数额巨大的资金往来,而且走的都是钱先生负责的账房。
一个计划,在沈飞心中逐渐成型。
他叫来侍者结账,然后拄着手杖,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咖啡馆。他没有回安全屋,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公共电话局。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沈文华”名义上合伙做药材生意的一家商行。
“是我,文华。”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平稳,“你帮我查一下,三井系统的松本商社,最近和我们,或者和共荣会那边,有没有什么药材或者土特产方面的生意往来?对,稍微了解一下就行,不用太深入。”
他需要确认松本与“共荣会”账目之间的关联。
挂断电话后,沈飞站在电话局嘈杂的大厅里,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
南造次郎试图用心理战摧毁他。
那么,他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回敬——在敌人最核心的利益网络中,埋下一颗不确定的钉子。
目标:钱先生。
媒介:松本商社的账目问题。
他要让南造和周福海知道,这片看似被他们牢牢掌控的水域,底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反击的序曲,已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