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界河
风雪终于彻底停歇,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被洗涤过的、近乎死寂的宁静。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其后苍白无力的冬日太阳,阳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林海雪披,玉树琼枝,景色壮美至极,却也寒冷彻骨。
队伍的行进速度因为沈飞的伤势和体力的巨大消耗,依旧缓慢。但目标已经清晰——界河。只要渡过那条封冻的黑龙江支流,就意味着暂时脱离了日伪势力最猖獗的核心区域,进入了相对安全的苏控(或名义上中立)的外围地带。
沈飞躺在担架上,伤势在高烧退去后,进入了更加难熬的疼痛和虚弱期。磺胺遏制了感染的恶化,但远未到治愈的程度,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痛楚。他紧闭双眼,眉头深锁,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抗议,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他顽强的生命力。
胡文楷和老张一左一右守护在担架旁,两人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连日的激战、逃亡、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严寒的侵蚀,让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们的眼神依旧警惕,如同受伤但不肯倒下的孤狼,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队长杨震和他手下的抗联战士们,则如同这片雪原的精灵,沉默而高效地在前方引路、侦察、断后。他们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节省体力的路线。没有他们的帮助,沈飞三人绝无可能走到这里。
“前面……再有五里地,就是界河了。”杨震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覆盖着厚厚冰雪的河谷地带,压低声音对老张和胡文楷说道,“河面应该冻得结实,能过去。但这边界地带,两边都有巡逻队,我们得格外小心。”
老张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份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备忘录。这份指向“菊纹”的文件,此刻比任何东西都沉重。
胡文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杨队长,过了河,接应我们的人……”
“放心,已经联系上了。”杨震肯定地说,“只要过了河,就有人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治伤、休整,然后把东西送出去。”
希望就在前方,五里地,平日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此时此刻,却是一段需要拼尽最后气力才能跨越的距离。
队伍再次沉默地前进,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紧张。所有人都知道,越是接近终点,越容易出现意外。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河谷地带,已经能隐约看到远方那如同一条白色丝带般的封冻河面时,侧后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汪!”
是日军的狼青军犬!
“不好!被发现了!快走!”杨震脸色一变,立刻下令!
队伍瞬间加速,抬着担架的战士咬紧牙关,几乎是奔跑起来。沈飞在颠簸中猛地睁开眼,看到了后方雪坡上出现的几个黑点,以及更远处,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和闪动的刺刀反光。追兵竟然在这种天气下,凭借军犬追踪到了这里!
“砰!啪勾——!”
枪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或身边飞过,打在雪地上,激起一蓬蓬雪雾。
“你们先走!我带人断后!”杨震毫不犹豫,立刻带着五六名战士,迅速占据侧后方一道低矮的雪坎,依托地形,向追兵开火!
“杨队长!”老张急呼。
“别废话!快过河!记住你们的任务!!”杨震头也不回地吼道,手中的步枪沉稳地射击,精准地压制着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老张一跺脚,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和胡文楷一起,催促着抬担架的战士,拼命向着界河方向冲去。
枪声在身后激烈地响着,抗联战士们用生命为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充满了血腥与牺牲。
沈飞躺在担架上,能看到后方雪坎处不断爆起的血花,能看到有抗联战士中枪倒下,却依旧挣扎着拉响手榴弹……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这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志,在用他们的鲜血,为他们铺就这条通往生路和希望的通道。
终于,他们冲到了河岸边。河面宽阔,覆盖着厚厚的、看似坚实的冰雪。
“快!过河!”老张嘶哑地喊道。
抬担架的战士奋力将担架抬上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冲。冰面光滑,不时有人滑倒,又立刻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
对岸的树林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还夹杂着迫击炮弹的爆炸声!断后的杨震他们,压力骤增!
“队长他们……”胡文楷回头望去,眼中含泪。
“走!”老张厉声喝道,一把拉住他,“别让他们的血白流!”
三人护卫着担架,终于踏上了河对岸的土地。几乎就在他们踏上岸边的瞬间,对岸(原岸)的树林边缘,出现了几个穿着苏式军大衣、戴着皮帽的身影,向他们打着手势。
是接应的人!
“快!这边!”对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喊道。
老张和胡文楷心中一喜,奋力向前。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与接应人员汇合之时——
“咻——轰!”
一枚迫击炮弹划过一道弧线,竟然越过界河,落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爆炸掀起的冻土和雪块劈头盖脸地砸来!
日军竟然不顾边界约束,公然炮击!
“小心!”接应人员中有人大喊,纷纷卧倒。
担架被气浪掀翻,沈飞重重地摔在雪地里,伤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胡文楷和老张也被震倒在地。
“妈的!小鬼子疯了!”胡文楷吐掉嘴里的泥雪,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扶沈飞。
对岸,日军的机枪开始向这边扫射,子弹打在树干和地面上,噗噗作响。显然,对方接到了死命令,不惜引发边境冲突,也要将他们留下,或者说,夺回或毁灭他们带走的东西!
“掩护!快把人抬走!”接应队伍的负责人,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人,指挥着手下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冲过来帮忙。
混乱中,沈飞被七手八脚地抬起,向着树林深处转移。子弹在耳边呼啸,死亡的阴影依旧紧紧相随。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没入树林的掩护时,沈飞在颠簸和疼痛的间隙,用尽最后力气回头望去。
界河对岸,枪声已经稀疏下去。那道曾经作为屏障的雪坎,似乎已被鲜血染红,看不到任何站立的身影。
杨震队长和他的兄弟们……恐怕……
风雪可以掩盖足迹,却掩盖不了这血染的忠诚与牺牲。
沈飞闭上了眼睛,将那份沉痛与仇恨,深深埋入心底。
他们过了河,暂时安全了。
但这条用生命渡过的界河,分隔的不仅仅是地域,更是过去与未来,死地与生机。
新的战斗,在踏上彼岸的这一刻,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