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登门入室
戏院的“偶遇”如同一剂催化剂,加速了某些进程。仅仅两天后,一名穿着体面、自称是岸谷先生仆从的男子便来到了“平安客栈”,递上了一张印制精美的请柬。内容很简单,岸谷先生邀请“陈怀远”先生于次日下午,前往马迭尔旅馆他的私人套房一叙,“品茗论画”。
请柬的到来,既在预料之中,又带来了新的压力。预料之中的是岸谷果然按捺不住对画作秘密的好奇;压力则在于,马迭尔旅馆内部情况不明,岸谷的私人套房更是龙潭虎穴,以沈飞目前的状态,一旦进入,便如同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必须去。”沈飞看着那张请柬,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这是他们千辛万苦才获得的机会,绝不能退缩。
“你的腿……”胡文楷看着沈飞依旧肿胀、需要依靠木棍才能勉强站立的右腿,忧心忡忡。上次戏院之行后,沈飞的伤势明显加重,低烧反复,状态比之前更差。
“这副样子……正好。”沈飞咳嗽了两声,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一个重伤未愈、连走路都困难的落魄书生,才更像只关心祖产和伤病的‘陈怀远’,也更能……降低他们的戒心。”
他这是在行险,用自己的重伤作为最好的伪装。一个连自理都困难的人,威胁性自然大大降低。
第二天下午,胡文楷雇了一辆相对干净些的马车,送沈飞前往位于中央大街的马迭尔旅馆。越是接近目标,沈飞的心反而越是沉静。他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之策。
马车在戒备森严的旅馆大门前停下。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那气派的俄式建筑、门口肃立的白俄警察和眼神锐利的日本便衣时,胡文楷还是感到一阵心悸。他搀扶着沈飞走下马车,立刻便有门童和侍应生上前,在验看过请柬后,引着他们穿过金碧辉煌、铺着厚厚地毯的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衣着光鲜的各国宾客低声交谈,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恍如两个时空。沈飞拄着木棍,脚步虚浮,低着头,仿佛被这奢华景象所震慑,又像是因伤病而无力他顾。
他们被引至电梯,直达顶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异常安静的走廊。两名岸谷的随从早已等候在此,面无表情地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搜身检查(自然一无所获),然后才引着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被推开,一间极其宽敞、陈设奢华、兼具西式舒适与东方韵味的套房呈现在眼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白雪覆盖的哈尔滨街景,屋内温暖如春。岸谷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面前摆放着茶具,那幅《山路松声图》就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陈先生,请坐。”岸谷抬了抬手,语气平和,目光却如同探照灯,瞬间将沈飞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是在他那条伤腿上停留了片刻。
“多谢……岸谷先生。”沈飞在胡文楷的搀扶下,艰难地在对面一张沙发上坐下,木棍靠在手边,整个人仿佛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更显得虚弱不堪。
侍者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套房内只剩下岸谷、沈飞、胡文楷以及那两名如同雕塑般站在角落的随从。
“陈先生的伤,似乎未见大好?”岸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闲话家常。
“劳先生挂心……哈尔滨这天寒地冻的,伤口愈合得慢……”沈飞苦笑一声,声音带着气虚的沙哑,“前几日去戏院散心,回来后又有些反复,让先生见笑了。”他主动提及戏院之事,显得坦荡。
岸谷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茶几上的画轴:“这幅画,我近日反复观摩,越看越觉得六如居士笔意精妙,尤其是这云雾渲染,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陈先生之前提到的‘角度’与‘时序’,不知……可有更具体的所指?”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而且直接引用了沈飞在戏院抛出的概念。
沈飞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眉头微蹙,带着不确定:“晚辈……也只是依稀有这个印象。似乎……家中长辈曾言,需在……特定的时辰,比如……日落月升之交,借助……并非直射的、某种……类似于烛火摇曳般的光线,以极其倾斜的角度……缓缓掠过画面,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他描述得极其玄奥,将“角度”和“时序”与自然天象和特殊光影联系起来,这既符合古代秘术的常理,又大大增加了验证的难度和仪式感,让这个“秘密”听起来更加可信,也更能拖延时间。
岸谷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显然在消化和思考沈飞的话。他本身就是个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深入研究的人,对于这种带有玄学色彩的揭秘方式,接受度反而比单纯的化学药水更高。
“日落月升……摇曳之光……倾斜角度……”岸谷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浓厚的兴趣,“听起来,倒像是某种失传的‘镜花水月’之术……”
就在这时,套房门外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约能听到日语的低语和脚步声。岸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看了一眼角落的随从,其中一人立刻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对岸谷微微摇了摇头。
岸谷神色不变,重新看向沈飞,语气依旧平和:“陈先生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看来,要解开此画奥秘,还需天时地利。你且安心养伤,待你身体好转,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尝试一下。”
他没有再深入追问,反而给出了一个看似关怀的承诺。但沈飞敏锐地感觉到,门外刚才的动静,似乎让岸谷做出了一些调整。
这次会面,时间不长,岸谷没有过分逼迫,甚至显得颇为“宽容”。但沈飞知道,这绝非对方仁慈,而是因为自己这副重伤的模样和那玄之又玄的“秘密”,让对方觉得暂时无需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可以“放长线钓大鱼”。
而他,也成功地第一次踏入了马迭尔旅馆的核心区域,尽管是以一种极其弱势的姿态。他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已经在这潭深水之下,漾开了属于自己的涟漪。
登门入室,只是开始。真正的暗战,将在未来的“共同揭秘”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