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枯叶与涟漪
接下来的两天,沈飞按捺住性子,以“沈文华”的身份周旋于“东方经济共荣会”的几位日方理事之间,谈论着风花雪月、股市行情,以及那虚无缥缈的“大东亚共荣”。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杯应酬,心思却有一大半系在闸北那边永丰厂污浊的空气里。
胡文楷派出的两名生面孔,扮作走街串巷收旧货的小贩和寻找同乡介绍工作的年轻人,在永丰厂工人聚居的棚户区附近转悠了两天,带回的消息让沈飞心头愈发沉重。
“确实有问题,沈老板。”胡文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接触到的几个工人,大多眼神躲闪,不敢多言,但其中有一个年轻些的,手腕和脖颈处有明显的红斑和轻微溃烂,他说是‘厂里 chemicals(化学品) 溅到了,痒得很’。还有一个年纪大的,没说两句话就咳个不停,肺音很重,面色也不好。”
症状对上了。虽然不具有唯一性,但结合永丰厂的特殊性,这几乎就是铍中毒初期表现的佐证。
“他们不敢说太多,厂里管得严,尤其是对生病的事,讳莫如深。听说之前有两个人咳血,被送走‘治病’,就再也没回来。”胡文楷补充道,语气凝重。
人被送走,再无音讯。是灭口,还是扔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任其自生自灭?沈飞几乎能想象到那场景。这些工人,如同被投入无形磨盘的枯叶,正在被一点点碾碎、消耗。
与此同时,对周边小型医疗机构的地下调查也有了反馈。一家位于永丰厂后巷、门面破旧的私人诊所的医生,在胡文楷的人以“慈善协会调查劳工健康状况”的名义旁敲侧击下,隐晦地提到,近几个月确实接诊过几例奇怪的皮肤病人和顽固性咳嗽的病人,都自称在附近的厂子做工,症状类似,且用药效果不佳。但当问及具体是哪个厂时,病人却都三缄其口,似乎被严厉警告过。医生本人也显得有些紧张,很快便以还有病人为由结束了谈话。
线索像涓涓细流,开始汇聚,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源头。但所有这些,都还是旁证,无法形成能置对方于死地的铁证。而且,调查动作虽然谨慎,但难保不会引起反噬。
这天下午,沈飞借口需要清净思考《沪上商报》下一期的财经评论选题,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距离永丰厂尚有一段距离,但能遥遥望见那片灰色厂区轮廓的一座废弃仓库楼顶。他需要亲自“感受”一下。
寒风掠过空旷的楼顶,卷起尘土。沈飞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永丰厂。高墙、电网、巡逻的守卫,一切如常。但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去激发、引导脑海中那新生的、模糊的感知维度。
他摒弃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想象着围墙之内,那些在机器轰鸣中劳作的身影,那些可能正在被毒素侵蚀的生命。
起初,只有系统固有的背景嗡鸣和能量流动的感知。但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般的“不适感”开始渗透进来。那不是疼痛,不是具体的病症,更像是一种……“枯萎”的意向,一片灰败的色彩,如同生命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缓慢而坚定地抽离。这种感知非常笼统,无法定位到具体个体,更像是一片笼罩在厂区上空的、淡薄的死亡阴霾。
这就是“生命场”的负面感知吗?沈飞心中凛然。虽然模糊,但真实不虚。系统确实在进化,以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但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细针般扎了一下他的感知边缘!这感觉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侵蚀”特性,比他感受到的整体“枯萎”感要强烈和具体得多!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感知传来的方向——那是永丰厂靠近荒废河汊的一个侧门。一辆覆盖着帆布的卡车正缓缓驶出,看方向,似乎是朝着郊外而去。
那车上有什么?是运走的废渣?还是……“被送走”的人?
沈飞的心沉了下去。他的调查,或许已经惊动了对方?还是说,这仅仅是对方常规的、处理“废弃物”的流程?
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每多一天,就可能有多几个工人像那片感知中的枯叶般凋零。
他回到沪江书局密室,正准备与胡文楷商议下一步更直接的行动方案,书局的伙计却送来了一份包装精美的请柬。
落款是:顾曼璐。
邀请他明晚前往百乐门参加一个小型的私人沙龙,主题是“现代工业发展与人道主义关怀”。
沈飞捏着这张散发着淡雅香气的请柬,眼神锐利起来。主题如此巧合?是顾曼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永丰厂的关注,还是这本身就是“共荣会”高层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抑或,这位背景复杂的女经济学家,另有所图?
永丰厂的“枯叶”在凋零,而上海滩的暗流,也因他的调查,泛起了新的涟漪。这趟百乐门之行,是危机,还是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