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管道亡魂
防空洞深处的黑暗浓郁得如同实质,只有老人手中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在坑洼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污浊,带着陈年积尘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
老人——黑市中人称“表匠”——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镜片后审视着沈飞。“客人的‘表’,恐怕不只是走得不准那么简单吧?”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低哑的回音,“外面那些新来的‘客人’,动静可不小。”
沈飞心中一凛,对方显然察觉到了集入口的骚动,并且直接将其与自己关联起来。他面色不变,沉声道:“风雨太大,难免沾湿鞋袜。我只求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新‘住处’,以及一张能安心走路的‘路引’。价钱,不是问题。”
他刻意强调了“不是问题”,在这黑市,足够的金钱往往能撬开大多数紧闭的嘴,也能暂时屏蔽一些不必要的探究。
“表匠”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煤油灯的光芒在他镜片上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但建材金贵。能安心走的路也有,但需要‘贵人’担保。”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百大洋,定金一百。担保……看你拿什么来抵。”
三百大洋,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生活数年的巨款。沈飞身上自然没有,但他早有准备。他缓缓从贴身内袋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色泽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组织早年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硬通货,价值远超三百大洋。
“这玉,抵定金和担保,够吗?”沈飞将玉佩递过去。
“表匠”接过玉佩,对着煤油灯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够。”他将玉佩收起,“两个时辰后,还是这里,取你要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个时辰,你自己找个地方‘避雨’。”
就在这时,沈飞脑海中系统的被动扫描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示!
【检测到多人快速移动!移动轨迹呈扇形包围态势!目标指向当前区域!】
【识别到武器金属摩擦声!】
【警告!高概率已被锁定!】
来得太快!
几乎在系统警示传来的同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音量的呼喝:“这边!信号最后消失在这片区域!散开搜!”
是那些新进来的搜查者!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如此精准地定位到了这里!
“表匠”脸色骤变,猛地吹熄了手中的煤油灯,低喝一声:“跟我来!”转身就向通道更深处跑去,他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极为熟悉。
沈飞毫不犹豫紧随其后。黑暗中,只能凭借“表匠”急促的脚步声和系统勉强勾勒出的、不断更新的简陋环境模型来辨别方向。负载瞬间从24%攀升至26%!核心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已经逼近!
“砰!砰!”
消音手枪特有的沉闷射击声响起,子弹打在混凝土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碎屑!
“表匠”猛地推开侧面一扇看似墙壁的暗门,闪身而入。沈飞紧随其后,反手将暗门关上并插上一根看起来并不牢固的铁销。
门后是一个更加狭小、堆满废弃机械零件和腐烂木箱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头顶上方,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如同巨蟒般盘踞,滴落着冰冷的水珠。
“这里不安全!他们很快会找到这扇门!”“表匠”喘息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他快速移动到房间角落,用力推开几个沉重的木箱,露出了一个直径约半米、黑黢黢的垂直管道口,一股带着霉味的冷风从下方倒灌上来。
“下面通往废弃的市政排污管道主干网,错综复杂,是他们搜索的盲区,也是唯一的生路!”“表匠”语速极快,“下去之后,向左第三个岔口再右转,一直走,能找到出口!快!”
沈飞没有时间犹豫或怀疑,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他看了一眼“表匠”:“你不走?”
“表匠”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决然的笑:“我走了,这‘集市’就完了。总得有人……善后。记住你的东西,两个时辰!”他猛地将沈飞推向管道口。
就在这时——
“砰!”一声巨响,那扇暗门被猛地撞开,铁销扭曲变形!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射入,锁定了两人!
“不许动!”
“抓住他们!”
沈飞在身体被推出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表匠”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类似怀表状的物体,用力掷向了冲进来的追兵!
“轰!”
一声并非爆炸、而是极其刺耳的高频音爆和强烈的闪光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追兵们猝不及防,发出痛苦的惨叫,暂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沈飞趁机,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垂直的管道口!
冰冷、滑腻、充满恶臭的管壁摩擦着他的身体,他几乎无法控制下落的速度,只能蜷缩身体,护住要害,任凭重力将他拖向未知的深渊。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与外界短暂的混乱声、以及下落时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
【自由落体!冲击预备!】
【负载:26% → 28%!(强烈应激及环境剧变)】
【检测到多重有害气体及生物污染源!建议屏息!】
“噗通!”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落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半凝固的污泥秽物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腥臭污浊的液体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抹开脸上的污物,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这污浊空气中稀薄的氧气。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个管道入口,透下一点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光。
他打开了系统自带的、功率极低的应急照明功能,一束惨白的光柱划破了黑暗,照亮了眼前这条巨大、空旷、仿佛没有尽头的圆形排污管道。污浊的水流在脚下缓慢流淌,发出黏腻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他按照“表匠”的指示,挣扎着从污泥中爬起,向着左边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污泥的吸力和无处不在的障碍物消耗着他本已见底的体力。
负载维持在28%的高位,系统的运行变得迟滞,环境模型时断时续。他只能依靠那点微光和自己残存的方向感,在这地下迷宫中摸索。
他不知道“表匠”生死如何,不知道外面的追兵是否会顺着管道追下来,也不知道两个时辰后是否还能拿到那份关乎生死的新身份。
他现在只是一个挣扎在城市肮脏血管里的亡魂,与污秽为伴,与黑暗同行。唯一支撑着他的,是怀中那份已化为记忆的名单,是脑海中那个谜团重重的系统,是肩上未曾卸下的责任,以及……求生的本能。
他咬着牙,忍受着全身骨骼肌肉的抗议和系统持续的负荷警告,一步一步,向着“表匠”所说的那个可能的出口,艰难跋涉。
黑暗,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