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枯叶听风
晨雾如纱,笼罩着寂静的静安公墓。枯萎的藤蔓缠绕着斑驳的墓碑,如同时光凝固的触手。沈飞穿着一身“观棋先生”找来的、打着补丁的灰色布衣,手持一把竹扫帚,如同一个真正的守墓人,缓慢而专注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动作很慢,与他过去雷厉风行的风格截然不同。没有了系统的辅助计算,没有了动态视觉增强,他甚至需要刻意控制手臂挥动的幅度和力度,才能让扫帚精准地掠过石面,带走枯叶,而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一种修行。“观棋先生”的要求很简单:扫净这片区域,但不能惊扰此地的“安宁”。所谓的安宁,并非指亡魂,而是指那种自然的、微妙的平衡。不能惊起飞鸟,不能打乱露珠,甚至要感知到每一片落叶的重量和纹理。
起初,沈飞觉得这近乎荒谬。他习惯了系统提供的精确数据和高效方案,这种近乎禅修的方式让他无所适从。他的动作僵硬,呼吸杂乱,往往扫不了几下,就感觉心神浮躁,比经历一场枪战更累。
脑海中那片系统沉寂后的“空虚”,最初让他感到不安,仿佛失去了重要的感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种极致的专注和放缓的节奏中,他开始察觉到一些以往被忽略的东西。
比如,他能通过脚下石阶传来的细微震动,判断出数十米外是否有小动物跑过。他能从风吹过不同形状墓碑时产生的、几乎无法分辨的音调差异,大致推断出风力和风向的细微变化。他甚至能闭着眼,仅凭嗅觉和皮肤对空气湿度的感知,判断出天气即将转阴。
这些感知微弱而模糊,远不如系统界面上一目了然的数据清晰,但它们更加……真实。它们是属于他沈飞自己的身体本能,是多年潜伏生涯中沉淀下来、却被过度依赖系统所掩盖的底蕴。
“心随意动,意随身行。” “观棋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一座墓碑旁,声音平和,“你太执着于‘看’和‘算’,却忘了如何去‘听’和‘感’。潜伏之道,在于融入,而非征服。你要像水一样,感知容器的形状,然后充满它,而非强行改变它。”
沈飞停下动作,若有所悟。他回想起之前几次险境,有时确实是过于相信系统的判断,反而落入陷阱。如果当时能更信任自己的直觉,对环境中那些无法量化的“不对劲”给予更多重视,或许……
“你的敌人,”“观棋先生”继续道,“尤其是‘银行家’和‘蝮蛇’那个层级,他们本身或许就拥有干扰甚至欺骗你那个‘系统’的能力。过于依赖,便是将命门交予他人之手。”
这话如同警钟,在沈飞心中鸣响。是啊,“龙骨”烙印能被远程同步,那系统的感知和计算,又怎知不会被更高级别的技术干扰甚至篡改?
他重新开始清扫,但心态已然不同。他不再急于完成任务,而是真正沉浸于这个过程,将心神散开,去捕捉风中带来的每一丝信息,去感受脚下土地的每一分坚实与松软。
几天下来,他扫过的区域,落叶尽去,但青苔未损,虫蚁未惊。他的动作变得流畅而自然,呼吸悠长平稳。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力量远未恢复,但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气质,开始逐渐取代之前的焦躁与疲惫。
这天傍晚,沈飞刚结束清扫,坐在“观弈亭”的石阶上休息。“观棋先生”缓步走来,将一份折叠起来的、看似是包过油条的旧报纸,递给了他。
“看看这个。”
沈飞接过报纸展开。这是一份几天前的本地小报,在不起眼的社会新闻版块,有一条简短的报道:
【昨夜江边突发火情,一废弃仓库损毁严重,疑似线路老化引发。现场发现不明身份男性遗体一具,警方已介入调查。】
报道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沈飞一眼就认出,那背景正是十七号仓库!而那具所谓的“不明身份男性遗体”……
是“裁缝”?还是敌人故布疑阵?
他的心猛地揪紧。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这冰冷的文字,依然感到一阵刺痛和愤怒。
“这是‘蝮蛇’的手笔。” “观棋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丝冷意,“清理现场,混淆视听,将谋杀伪装成意外。他在动用资源掩盖痕迹,也说明……他感到了不安。”
“他是在找我?”沈飞抬头。
“是在确认你的‘死亡’。” “观棋先生”淡淡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没找到你的尸体,他就一天不能安心。这份报纸,既是他的试探,也是他焦虑的体现。”
他指了指报纸上另一条更不起眼的、关于港口加强安全检查的短讯:“看这里。‘银行家’的人也加大了搜查力度,但重心似乎开始转向出海的渠道。他们在怀疑你是否已经试图借助外部力量离开。”
沈飞明白了。他现在“消失”的状态,正在让敌人陷入猜测和内部消耗。他们需要分散精力去验证各种可能性,这无疑为“观棋先生”和他的下一步行动创造了空间。
“我们还需要等多久?”沈飞问。
“等到你能够闭着眼,仅凭听风辨位,就能数清百步外一棵树上有多少片枯叶却未落的叶子时。” “观棋先生”给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答案,“等到你手中的扫帚,能感知到地底冬眠虫豸的呼吸时。”
他看着沈飞,目光深邃:“那时,你才真正拥有了在这盘棋上,与‘蝮蛇’对弈的资格。否则,即便拿到名单,你也只是他砧板上另一块待宰的鱼肉,区别只在早晚。”
沈飞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柄,感受着粗糙竹节传来的微凉触感。他看向暮色中荒寂的墓园,那些沉默的墓碑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
枯叶听风,蛰伏待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