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南医院,重症监护隔离病房外的走廊,灯光冷白,空气中飘浮着消毒水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混合气味。
陶启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脸上少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郁和疲惫。
他刚从一堆繁琐的后续交涉中脱身,杨家那边的麻烦暂时被周正以强硬手腕压了下去,但后续的波澜远未平息。
他揉了揉眉心,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钱坤三人只是大脑受到冲击,暂时还处于昏迷,医生说最多三天就能醒来。
张青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了的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他身上插着不少管子,连着不同的仪器,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缠绕的绷带和尚未消退的青紫痕迹。
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在病床旁忙碌。
陶启的脚步放轻了。
他看到那个护士正用温水浸湿的软毛巾,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擦拭着张青没有插针的那只手。
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先从手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背,指缝,连指甲边缘都仔细地清理。
她的背影纤细,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擦完手,她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开始同样轻柔地擦拭张青的脸。
避开额角的纱布,擦拭他紧蹙的眉头,高挺的鼻梁,消瘦的脸颊,还有那干裂起皮的嘴唇。
她的手指偶尔会极其短暂地、几乎不被察觉地停顿一下,像是在感受那皮肤下微弱的生命力。
陶启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认识这个护士。或者说,他对这张清秀的脸有印象。
几个月前,他被母亲强拉着去相亲,对象就是眼前这个叫刘欢女孩,当时对方还告对方有男朋友。
此刻,看着刘欢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普通护士职业范围的、难以掩饰的担忧,陶启心里明镜似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护人员对重伤员的关怀。
刘欢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陶启,她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迅速站直了身体,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陶先生。”
陶启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病床上的张青身上。
“他怎么样?”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刘欢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内脏出血止住了,骨折处已经手术固定,脑部还有水肿……需要观察。”
陶启走到床边,看着张青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仿佛连在沉睡中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随意提起,又带着某种刻意的引导,开口问道:
“刘护士,还记得我吗?”
刘欢没想到陶启会突然提起这个,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记得。陶先生。”
“唉。”陶启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张青身上,语气低沉下来,“这次……他真是遭了大罪了。”
刘欢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但眼神里的关切更浓了些。
陶启似乎并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母亲,刚走没多久。老人家病了很久,他没赶上最后一面。”
刘欢的眼睛微微睁大,捂住了嘴。
陶启顿了顿,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还有一个姑娘,叫巫敏。跟他……很好。”
“为了帮他母亲找药,被人害死在外面了。他这次去晋省,就是去报仇。”
他省略了血腥的过程,只点出了最残酷的结果。
“一个人,短时间内,接连失去两个至亲至爱……”陶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话语里蕴含的信息,已经足够拼凑出一场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惨剧。
刘欢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追求过自己,却一心想挣钱娶妻生子的男子,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这里。
再联想到他所承受的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昏迷中眉头也锁得那么紧。
她之前只知道他这次伤得格外重,状态也格外差,却没想到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真相。
那个叫巫敏的姑娘……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难过,也有一丝细微的失落。
陶启说完这些,便不再多言。
他看了刘欢一眼,看到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动和怜惜,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
“辛苦你了,刘护士。他……就麻烦你多费心。”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刘欢一个人,站在病床边,消化着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信息。
……
黑暗。
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光线和声音都被隔绝。
只有破碎的画面和剧烈的疼痛如同水鬼,不断将他向下拉扯。
母亲黑白遗照上温和的笑容,巫敏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杨守策癫狂的狞笑,还有那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巨掌和毁灭一切的雷光对撞……
痛。
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
胸口憋闷,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断裂的肋骨。
肩胛、腿骨传来钻心的刺痛。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掀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
喉咙和鼻子里插着的管子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医院。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感觉,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虚无。
视线艰难地移动,落在床边的身影上。
白色的护士服。纤细的身影。她正低着头,似乎在检查输液管,侧脸线条柔和。
只是一个侧影。
但张青混沌的意识里,某个被血与火覆盖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这个侧影……很熟悉,……在他第一次重伤,天道惩罚……
就在这时,那名护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身来。
清秀的脸,不算惊艳,但很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的目光与张青刚刚睁开、还残留着茫然和空洞的眼睛对上了。
张青看着她。
记忆的碎片缓慢拼接——市南医院……对。第一次。这个护士……姓刘。当时钱坤……后来……
刘欢。他想起了她的名字。
刘欢在看到张青睁眼的瞬间,动作有明显的停顿。
她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震惊,欣喜,担忧,还有之前从陶启那里得知真相后留下的、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但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涌起,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她迅速垂下眼睑,再抬起时,已经尽量恢复了专业性的平静。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醒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别动,你伤得很重。”
她上前一步,动作熟练却比平时更轻柔地检查他手臂上的留置针,又抬头看了看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
张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认出她,并没有在死水般的心里激起涟漪,只是让这片荒芜之地,多了一块熟悉的、却也陌生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