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阴本源珠在林凡掌心剧烈震颤,那股源自万古玄冰的极致寒意,不再仅仅是侵袭他的经络,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烙印在他的混沌道基之上。道基表面,万千细密繁复的冰晶道纹自行凝结、蔓延,与他怀中那枚苏婉贴身的香囊绣纹产生了玄奥的共鸣,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同源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向那座巍峨耸立、仿佛支撑着整个秘境天穹的冰晶宫殿。玄冰锻造的靴底触及地面的刹那,整座秘境发出了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像是在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冰层在他脚下不堪重负地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然而裂隙中流淌出的并非致命的寒气,反而是凝练如汞、闪烁着星辰光辉的奇异流光。
百丈高的宫门之上,天蓬元帅的浮雕怒目圆睁,充满了亘古不化的战意。那柄九齿钉耙深深贯入魔神头颅,钉耙与头颅的连接处,至今仍在缓缓渗出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血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当林凡以刚刚结痂、仍带着与骨龙搏杀时留下血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门扉的瞬间,他掌中的极阴本源珠骤然迸发出灼目的纯白光辉。
宫门无声地向内滑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门内涌出的,并非预想中能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寒气,而是一条奔腾汹涌、由纯粹月华凝聚而成的液态长河。河中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冰晶,每一粒冰晶都像是一面微小的镜子,映照出不同时空维度中断续却鲜活的战斗片段。
宫殿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部看到的更为浩瀚。穹顶高悬着数之不尽的冰棱,它们如同倒悬的冰川森林,又似冻结的九天星河。每一根冰棱内部,都封存着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战斗残影——银甲破碎、浑身浴血的天蓬元帅,在无垠星空中独自鏖战,钉耙每一次挥动,都仿佛能撕裂星辰,截断银河;风华绝代的太阴星君,素手轻扬间,清冷月辉化作横亘宇宙的光之长河,将汹涌而来的滔天魔潮死死阻截在外。
而最让林凡心神剧震、几乎道心不稳的,是其中一根尤为巨大的冰棱。里面封存着一位与苏婉容貌、气质毫无二致的素衣仙子,她正于一座横跨两界的巨大门户前,决绝地自爆本源!磅礴浩瀚的太阴之力瞬间爆发,将整个界门连同后方无穷无尽的魔影彻底冰封。她飞散的魂魄碎片,在冰冷的虚空中,竟化作了漫天洒落的清心丹雨,每一颗丹药,都蕴含着牺牲与守护的悲怆道韵。
“你来了。”
一个苍老、疲惫,却依旧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如同亘古传来的钟鸣,震得殿内万千冰棱齐齐发出清脆的共鸣。音波在广阔的大殿内卷起月华漩涡。在大殿的尽头,一道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虚影,自那座唯一的冰晶王座上缓缓起身。他身形魁梧,纵然只是残魂,依旧散发着顶天立地的气势,身上那套布满裂痕的玄铁战甲,仿佛诉说着无数场惨烈的大战,裂痕之中,至今仍有金色的神血在不断渗出、滴落,又在触及王座的瞬间化为冰晶。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林凡掌中仍在嗡鸣不休的极阴本源珠,手中的九齿钉耙虚影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轰鸣:“她……等了你九万个春秋。”
随着他的话语,那座冰晶王座突然变得透明如无暇琉璃,显露出被封印在王座核心处的惊人真相——苏婉,或者说,一个与苏婉有着完全相同本源气息的仙子,正静静沉睡在一块巨大的太阴玄冰之中。她眉心那一点鲜艳的朱砂痣,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延伸出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又坚韧无比的法则锁链。这些锁链的另一端,并非固定于某处,而是穿透了虚空,连接着诸天万界的基础法则脉络,仿佛她一人之身,便维系着某种至关重要的平衡!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赫然是半截断裂的九齿钉耙!那断裂的耙齿之上,还清晰残留着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魔神之血!
“当年,她为护你一缕真灵轮回转世,不惜自斩先天仙骨,以自身为媒介,永镇此间混沌节点。”天蓬元帅的残魂,虚指向沉睡仙子心口的位置。那里,插着一枚不断旋转、抽取着她本源生机的透明冰锥,“此后悠悠万载,每当你轮回之身遭遇生死大劫,她便不得不折损一缕跨界而来的神魂印记相助。你这一世所服用的那枚清心丹……正是她如今仅存的最后半道本命魂所化!”
林凡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身旁一根冰冷的巨柱,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纷乱而庞杂的记忆碎片。他看见自己曾是一位桀骜不驯、敢于撼动三十三重天秩序的逆修,而苏婉,是清冷高洁的太阴星君座下最受宠爱、天赋卓绝的首徒。二人在席卷诸天的无量量劫降临时,携手并肩,誓要逆天改命。然而,在最终决战中,他的肉身被天道法则崩灭,真灵即将溃散的刹那,是她,毅然剜出自己半颗琉璃道心,护住他真灵坠入轮回。此刻,他终于明白,那香囊里染血的清心丹,分明就是她在自身魂飞魄散之前,为他挤出的最后一滴心头血所化!
轰隆——!!!
整座冰晶宫殿猛然发生剧烈的倾斜,外界传来冰盖大陆彻底崩塌、坠入虚无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天蓬元帅的残魂发出一声焦急的暴喝:“快!炼化本源珠!融合前世道果!她的残魂已至极限,绝撑不过这次星轨震荡的冲击!”
林凡的目光,却死死锁在玄冰中苏婉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瓣上——那里,正不断渗出与那枚清心丹同源的、精纯至极的太阴寒气。他清晰地知道,若此刻自己选择炼化这颗极阴本源珠,确实能瞬间唤醒沉睡的前世力量,恢复甚至超越曾经的巅峰实力,足以应对眼前危机。但代价是,这枚本源珠与苏婉性命交修,一旦被强行炼化,其中蕴含的她最后半缕维系着存在根本的魂识,必将被彻底同化、消散,真正的万劫不复!
殿外,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牙酸刺耳的撕裂声。透过宫殿顶部开始崩塌的巨大冰晶穹顶,可以清晰地看到,外界的南极冰盖正在被一股无形的、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撕成两半。更远处,天空之中,那道源自东海的界域裂缝,已经扩张到足以覆盖半个天幕,一只缠绕着不祥魔气、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狰狞巨爪,正从裂缝中探出,轻易地攥碎了人类联军耗费三个月心血、牺牲无数才建成的星轨长城。无数修士驾驭的法宝、战舰的残骸,混合着殷红的血雨,正从高空中凄惨地坠落。
天蓬元帅的残魂开始加速变得透明、稀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英雄末路的悲凉与决绝:“选吧,小子!是救这三界苍生,延续这方宇宙的命脉……”
他的话尚未说完。
林凡眼中骤然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将那颗极阴本源珠,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
“呃啊——!”
珠子瞬间融入,磅礴到无法想象的极寒道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冲击得他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冰碴的血雾。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周身绽放出足以照亮整个崩塌秘境的金色神光。然而,就在这力量即将攀升至巅峰、属于前世的记忆与修为即将彻底苏醒的刹那,他做出了一个让天蓬残魂都为之愕然的举动——
他借着这股新生的、狂暴的力量,反手如电,精准无比地握住了那枚插在苏婉心口、不断旋转抽取她生机的透明冰锥,然后,毫不犹豫地,猛地拔出!
“噗——!”
仿佛某种维系了万古的平衡被打破,又像是心脏被直接剜出,林凡在冰锥离体的瞬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竟以手作刀,闪耀着混沌道韵的金色光芒覆盖掌缘,硬生生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那枚刚刚与本源珠初步融合、蕴含着无上潜力的混沌道基,剜出了一半!
金色的、如同熔融琉璃般的道基之血,喷涌而出,洒落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我选她。”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力量。他将那半枚流淌着金色神血、仍在他掌心微微搏动的残缺道基,轻柔而坚定地,按入了苏婉眉心的那点朱砂痣中。
刹那间,至阳至刚的太乙金光,与至阴至寒的太阴本源,在苏婉的灵台识海之中疯狂交缠、碰撞、融合,爆发出一种超越理解的造化生机。
看到这一幕,天蓬元帅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先是猛地一滞,随即发出了震彻整座大殿、充满了无尽复杂情绪的长笑。笑声中,有欣慰,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了却夙愿的解脱。他的残魂最终彻底化作一道最为纯粹的本源流光,决绝地融入了苏婉怀中那半截断裂的九齿钉耙之中。
耙身剧烈震颤,断裂处竟生长出丝丝缕缕的肉芽般的神金,发出渴望复仇与战斗的嗡鸣。
整个太阴秘境,开始加速、彻底地崩塌。冰封了九万年的时光长河,仿佛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束缚,重新开始奔腾流淌。
玄冰之中,苏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挣扎着要脱离一场万古长梦。
在她即将睁开双眼的瞬间,林凡正背对着她,以那剩下的半枚剧烈震颤、布满了裂痕的残缺道基,强行支撑起不断坠落、挤压下来的破碎苍穹。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金色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他后背蔓延,触目惊心。
苏醒过来的苏婉,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背后那蜿蜒狰狞的伤痕。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眼角滑落。泪珠尚未坠地,便在冰冷的空气中凝固、塑形,最终化作一朵并蒂而生的冰莲,轻轻落在林凡的脚边。莲心之处,一点全新的、融合了太乙与太阴之力的柔和道则,正在悄然绽放,如同绝望中萌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