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青静卧一天养伤,次日清晨,她利落换上平日最常穿的白衬衫与黑色西裤,戴上金色框架眼镜,打车前往南纺。
南江纺织,曾是九十年代南江声名赫赫的企业之一,如今却落魄至此,无人问津。如果不是前任销售尽责完成背调,岑青恐怕也难以知晓李谦益的身世。
李谦益是李氏集团董事长与第一任夫人之子,李董事长当时的岳父,正是当年南江纺织的总经理。南纺,凝聚着李谦益外公的毕生心血,却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岑青有理由相信,李谦益此番归来接手,是为拯救南纺这个品牌,而非如前任销售所推断的,是为争夺李氏集团继承权。
南纺的办公楼与弘杉服务一样位于市中心区域,相隔不太远。它仅有六层,门口挂着老式银色不锈钢门牌,与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老街区完美相融。
岑青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这座九十年代的办公楼。
大厅和楼道铺设着老式水磨石地砖,洁白墙壁上挂着“质量高于一切”、“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等标语,整体氛围颇具政府机构的庄重感。
虽老旧,却干净整洁。
岑青乘电梯来到六楼,出电梯右拐便是总经理办公室。
她敲敲门,听到回应后推门而入,拄着拐杖稳步前行。
“李总您好,我是弘杉科技市场部的岑青。”
听到“弘杉科技”四个字,李谦益已经按不住自己厌烦的情绪。
他抬头,不想来人竟拄着拐,脸色也略带病容,刚才的情绪一下子被冲淡了。
岑青看清李谦益面容后,发现跟互联网上查到的不一样,新闻照片里他看起来脸比较丰满,神态温和。
而眼前的他,脸颊瘦削,皮肤白皙,面色冷峻,加之他身穿白衬衫藏蓝色羊绒马甲,着装板正又尽显绅士风度,却也显得不食人间烟火,距离感十足。
见李谦益目光扫过自己的肘拐时明显一怔,岑青笑着解释:“不巧前天崴了脚,有些严重。医生叮嘱要卧床静养一周,如果有要事需要行动的话,这只脚不能沾地。
但沈小姐说您很忙,好不容易约到,我只好拄着拐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她脚踝用支具固定着,绷带边缘透出淡青淤痕,脸上却笑意盈盈,满不在乎。
这强烈的反差,在李谦益眼中,多了几分“身残志坚”的坚韧。
良好的家教让李谦益无法对这样一位“身残志坚”的人冷言冷语。
但他对弘杉科技着实毫无好感,于是选择坦诚相告:“岑小姐,辛苦你带伤跑这一趟。我认为弘杉科技对纺织及材料行业毫无了解,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所以,如果你今天还是来劝我选用弘杉科技的产品,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他的中文发音极为标准,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英语国家长大、归国仅一年多的人。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岑青一时有些接不住,但在总经办历练三年,这点阻碍还难不倒她。
岑青敏锐地察觉到,李谦益虽言辞直白,可频频看向自己的脚,说明这人面冷心软。况且,他拒绝的只是推销产品,而自己本就没打算初次见面就谈业务。
岑青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语气温柔:“很感谢李总体谅。今天能见到您机会难得,我怎么会浪费时间推销产品呢。请沈小姐约您,就是想争取一个学习和了解的机会。”
“南纺对我来说意义特殊,它是南江九十年代的明星企业,产品驰名国内外。从我出生起,我们家就一直用南纺的家私,直到现在,家里的床品、窗帘、沙发布料都是南纺的高端料子。
虽说价格不便宜,但南纺独有的丝、棉、羊绒混纺技术,让面料有着其他品牌无法比拟的舒适感,用习惯了,真的很难再换。
去年听说南纺濒临倒闭,我们一家人担心了好久,还赶紧多囤了些备用床品。”
这番话虽长,李谦益却听得认真,未曾打断。
岑青所言句句属实,囤货或许有些夸张,但家里一直使用南纺产品是真,若南纺倒闭,家人定会觉得可惜。
见李谦益若有所思,岑青接着说:“我妈妈您可能听说过,芳菲医美,她的医美机构的床品及其他纺织品,一直都和南纺合作。”
李谦益平静回应:“嗯,我知道,芳菲医美和我们合作挺久了。”
岑青又补了一句:“真难得,您这个级别的领导竟然知道芳菲医美,它在您这儿应该不算大客户吧。”
李谦益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沉吟:“其实你刚才提到了南纺的一个关键矛盾,家纺行业竞争激烈,利润又低,我们从去年就开始转型高科技生物复合材料以及行业专用材料,但家纺是南纺最擅长的品类,多年来也积累了不错的口碑。”
从沈睿妍那里,岑青对南纺转型遇阻有了些了解。
她没有贸然发表意见,而是借此机会请教南纺最新推出的蛛丝蛋白面料以及其他行业专用材料的技术知识。
这时候,陈默整理的资料派上了大用场,岑青的问题十分专业,还从李谦益的回答中敏锐捕捉到当前业务系统的几个问题,赶忙用笔记下。
交谈全程未涉及弘科相关话题,全围绕纺织行业、新材料、企业转型展开,倒更像是一场对李谦益的个人访谈。
到最后,李谦益脸上甚至浮现出些许笑意:“岑小姐真是用心了,恶补了不少专业知识吧?”
岑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谦益心思敏锐,被他识破也在意料之中。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那李总,以后还能来跟您学习探讨吗?”
“可以,下次准备好课时费。”李谦益半开玩笑地说。
岑青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是啊,能听o大高材生讲课,这机会多难得。这也到中午了,您这会儿有空吗?我请您吃个饭吧?”
李谦益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和笔,站起身说:“改天吧,等会儿还有个会,今天也聊了挺久。”
这“改天”二字,意味着下次岑青有了单独约他的机会。
看来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岑青满心欢喜,弯着眼睛拿起手机就想站起来加微信,却忘了脚伤,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又让她坐了回去。
“没事吧?”李谦益走过来,关切问道。
岑青皱着眉忍了忍,又笑着回应:“没事,想加您微信,一时忘了脚上有伤。”
李谦益一边掏出手机,一边问:“你们工作压力这么大吗?就非得今天带伤来见我?”
岑青单手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
“我扶你一下吧,介意吗?”李谦益伸手,礼貌询问。
“受宠若惊,李总,您太绅士了。”
长时间坐着脚踝似乎更肿了,要不是李谦益搀扶行动起来还真困难。他十分体贴,一路送岑青下楼扶到路边。
岑青钻进车厢时,李谦益的手掌虚虚护在她发顶,这个礼貌的姿势让岑青怔了怔。
她坐上车,看到后视镜里闪过他白衬衫的影子,赶忙按下车窗回头,视线交汇,他抬手微笑告别。
岑青也回以微笑挥手,脑子里闪过沈睿妍的话——charles很有风度很受女孩子喜欢。
那一刻她想,即便项目做不成,要是有幸能跟这样一个人成为朋友也是珍贵的收获。
老街川流的车辆来回碾过春天的落叶,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GLS AmG。
车内,萧景洵的长指在真皮座椅缓慢敲着。他看到车窗外,李谦益目送岑青远去后返回南纺的大门。
车内寂静了许久,他才出声:“回公司。”
刘超瞥向后视镜,老板的表情古井无波。
跟随萧景洵多年,察言观色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可最近,他却越来越摸不透老板的心思了 。
沈睿妍回国后,弘科总经办像是被一场无形的风暴席卷,彻底变了天。
韩宛晴很无奈,本想着依靠表姐能在公司顺遂些。谁能料到,表姐先是被边缘化,紧接着事实降职、被许浩替代,最后还被调到集团,就算回弘科也只去市场部。
总经办里,岑青的工位还在,只是多日无人问津,桌面上、电脑屏幕和键盘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无声诉说着这里的人事变迁。
韩宛晴庆幸自己维护好了与萧淼的关系。即便表姐不在身边,有萧淼在,她也有了依靠。
公司里大多数员工都后知后觉,见萧淼时常和沈睿妍交谈,便纷纷猜测萧淼是借沈睿妍的关系进的公司——知晓萧淼真实身份的,除了韩宛晴,也就只有个别高层。
就说薛维,简直像换了个人。
得知韩宛晴和萧淼交好后,再见她时,那副傲慢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亲切。
公司里的人都夸“苗淼”单纯善良,可韩宛晴心里清楚,善良不过是地位和金钱催生的结果。
“苗淼”身边围着的都是好人,所以她善良。这些人转脸就对着穷人面露凶相,让穷人怎么善良得起来?可很多人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韩宛晴无法得到善良的果,却被指责没有善良的心。
不过,如今身处萧淼的光环之下,韩宛晴确实得到了不少优待,看起来也比在金湾市外企当前台时和善了许多。
萧淼常请她吃饭,只是不常带她进入自己的圈子,或许是觉得她有些拿不出手吧。
但即便只是偶尔几次,也足够让韩宛晴见识到不一样的世界。
上次去RY酒吧给萧淼送东西,她就结识了hayden哥。
这不,机会来了。今晚,hayden哥邀请她去“瑞园”参加派对。
韩宛晴早听说过“瑞园”,那是李氏集团公子李瑞远最有名的产业之一,隐匿在闹市之中,是仿苏式园林建筑,也是南江最高档的餐饮、商务活动和高级会议的综合服务场所。
一想到这儿,韩宛晴不禁觉得之前为那个老头付出的一切都太不值得,他从未带她去过这样的高档地方,哪比得上跟着萧淼呢?
韩宛晴特意穿上入职时的那套“战袍”,加班到八点多,按照hayden哥发的时间和地点,九点打车来到了瑞园。
瑞园的大门看上去普普通通,可门口的豪车却一辆接着一辆。韩宛晴有些后悔没狠下心打个豪华车。
下车后,她像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却没看到hayden哥的身影。
夜晚的春风带着丝丝凉意,几个穿着超短裙、吊带,留着长卷发的女孩子捂着嘴,对着韩宛晴坐的车指指点点:“刚才那是大众吧?我没看错吧?瑞园门口居然能看到大众,真是稀奇。”
韩宛晴感到窘迫。
远去的网约车尾灯越发显得破旧微弱,那几个吊带女孩的笑声让她心里十分不适。
“没准儿是辉腾呢?”
“没看清,不过辉腾也不贵啊。”
“便宜怎么了,南江的大老板都爱开。听说萧董就开着辉腾呢。”
这时,其中一个女孩突然喊道:“hayden哥!”
韩宛晴转头一看,hayden穿着运动套装站在大门处。
瑞园大门门框周围有着繁复的木雕,刻着蝙蝠和鹿。
韩宛晴突然想起今天刷到沈睿妍的视频,她好像在这里举办摄影展。连忙拿出手机确认,找到有大门的那一帧停下,一对比,果然没错。
“宛晴!”hayden热情地招呼,引得那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孩纷纷回头张望。
韩宛晴淡淡一笑,踩着高跟鞋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过去,开口回应:“hayden哥。”
刚才对大众评头论足的女孩上下打量着韩宛晴,捂嘴笑道:“美女,你这是刚下班吗?hayden哥什么时候结交了一位白领朋友?真是少见。”
韩宛晴不明白上班有什么好笑的,没有理会她,上前跟hayden寒暄:“晚宴结束了吧?没机会看妍妍姐的摄影作品,有点可惜。”
hayden明显很捧韩宛晴,她一来,就不再搭理其他几个女孩,只和她交谈:“你在体制内工作,不好翘班来参加,不然白天刚好能一起看展。从北城过来这么远,累了吧?”
众人穿过前花园,来到一进院子,人们三五成群地坐着,聊天、喝酒、吃烧烤。
hayden带着韩宛晴在中心位落座。
韩宛晴观察众人,又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话,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嘲笑像是刚下班——在座的可都是“二代”,他们哪用得着上班,坐在家里就有花不完的钱,在他们眼里,上班的可不都是穷人。
对面一个寸头、穿着帽衫的男人打断了韩宛晴的思绪,他对着众人调侃此次聚会:“沈大小姐这招待档次也降低了呀,勒桦都变成拉菲了。”
hayden一边给韩宛晴倒酒,一边说:“别挑了兄弟,上次燕姐请客也这水平。”倒完酒,递给韩宛晴:“别嫌弃,凑合凑合,行长公子也喝这个。”
韩宛晴好奇地问了一句:“燕姐是?”
在座的人都笑了,有人问:“hayden哥从哪儿找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女啊?连燕姐都不认识?就是那个当红女明星,新晋影后啊!”
韩宛晴懊悔自己一时不谨慎多嘴,不禁有些尴尬。
hayden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对那人说:“宛晴是沈大小姐的朋友,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话一下子吊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一个美甲夸张的女孩瞟了韩宛晴一眼:“hayden哥,你可别遇到女骗子了。沈大小姐的朋友怎么不去二进?至于跟我们挤在一进吗?”
韩宛晴顿时语塞,她压根不知道这里还按一进二进把人分成了不同等级。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韩宛晴脑子一片混乱,求助地看向hayden,可刚才还替她解围的hayden,却缓缓说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
韩宛晴心里掀起了惊涛,狠狠掐着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