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发现,那个少奶奶,似乎变成了一具空壳。每天定定地坐在椅子里,常常望着一个地方发呆。让她吃饭,她就吃一点,没了思想,也没了活力,再也不像之前吵着闹着要出去。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也空洞洞的,身体在迅速消瘦。
自己跟大当家的说过,可是他好像对少奶奶不怎么上心了。反而是经常和那个沈小姐一起,用餐、外出。
贺安说他们经常一起去外面喝酒,看戏,大当家给那个沈小姐买了很多很多东西。那个沈小姐,如今在大当家面前是说一不二。她一直制止少奶奶那边的人过来,付三少爷又不在,他们这些下人一个都不敢有什么言语。
即使大当家的跟秦家有仇又能怎么样?那些事情也不是少奶奶做的呀!少奶奶——那么温润善良的女人,还那么年轻,那些恩怨为啥要让少奶奶来承受?唉,可她只是一个下人,没有资格说什么!春梅只能想尽办法,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少奶奶好。
一早,春梅进房间打扫卫生的时候,少奶奶又坐到了椅子里,呆呆地看着地上缓慢爬行的光线。
这几天,少奶奶是越发苍白消瘦了,白皙干净的脸上,黝黑的眼眸蒙着水汽,那凝着蜡脂般的脸颊彷佛弹指就能击破,看得人心里发紧。
“少奶奶。”春梅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在她脚边蹲下身体:“我帮你把窗户打开,你看看院子里可好?院子里,玫瑰开了,景色好得很呢!嗯,让风吹一些进来,院子里可香了!”
春梅说着,站起身,打开了窗户,院子的,早开的玫瑰已散发着阵阵幽香,一缕缕飘了过来。
“玫瑰开了?玫瑰开了。”秦可双终于把焦距对准了她,深黑色的眸子从空洞变得有神。
“是的,少奶奶,你要到院子里走走吗?”春梅说。不管了,如果大当家的要责罚,那就责罚自己吧,她看不了少奶奶那形同朽木的样子!每天待在房间里,会闷死的!到院子里去走走,吹吹风,看看花,也好化解一下烦闷。
秦可双阖上了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到院子里走走吧。”
院子里,果然飘着玫瑰的芬芳。有几朵早开的,已经在枝头绽放,深沉、热烈,那厚厚的呢绒般的叶片散发着馨香。
春梅发现,站在树下花前,少奶奶似乎活过来了。她仰起头,看了看天空,微风轻拂着她的发丝,她的五官在阳光里似乎变得立体起来,一下子有了生机,有了朝气。
在微微的晨风里,秦可双有些贪婪地吮吸着飘着花香的空气。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每年这个时节,那就是花的海洋了!这个季节也是家里最热闹的。她家的玫瑰园,每年这个时候开园,采花女带着花苞就开始采摘了。那可真的是花的海洋!成堆成堆的花采摘下来,清洗、晾晒、蒸馏……然后各有所需,有的制成花茶,有的用来酿酒,有的发酵提炼……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她们也玩得不亦乐乎。
秦可双回忆着,伸出纤细的手指,掐下一朵玫瑰,捧在手心,花香沁人心脾,她嗅了嗅,然后把它攒进自己的发梢,就像之前她喜欢做的那样。
这是最早开的一种玫瑰,也是她喜欢的。这种花粉嫩色的花朵饱满丰富,花香醇厚花期也是比较长的,坚毅、热烈、馨香……搬来这里,父亲为她栽下这么多玫瑰,因为她喜欢。几年来,这玫瑰园,花已经成了气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采下一朵,把玫瑰包进手里。
贺安远远地站着,他知道他要为付三少爷看着她,以免遭什么人的毒手。付三少爷说马上要回来了,他敏锐地感到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瞥见大当家带着宋长洲从门里出来,沈明月正花枝招展风情万种地跟在他们身后。
要被大当家发现他和春梅私自放少奶奶到院子里来,那还得了!
可是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付皓泽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瘦小的身影上。
本来以为可以忘记,本来能够忘记,看到她的那一刻,付皓泽才知道自己真正活了过来,他形同枯槁的四肢一瞬间充满了活力,他彷佛听到血液奔流过自己全身,他的心重新开始跳动。原来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从来都不曾忘记!
那个小女人,就站在阳光里,清瘦的身影单薄了许多,春梅说过她没有好好吃饭。这几天,她似乎憔悴了不少。他的目光拉了丝,再也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迈向她。
春梅和贺安吓傻了,还不知道大当家的会怎么责罚他们两个呢!
付皓泽的指尖碰触到她,便不管不顾地把她抱进自己怀里。他的目光专注热切地望着她。“秦可双。”他的声音嘶哑暗沉。短短几天,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天他们吵架开始,他如同一条搁浅的鱼,苟延残喘着,以为抓住什么就可以活下去。
他给自己灌酒,沉迷于各种热闹的商会、戏场……不断地利用繁华忙碌来麻痹自己,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忘记,可他自己知道,他没有了心,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甚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忘了怎么流动。明明自己没想跟她吵架的,可是那一天为什么就忍不住了呢?
“秦可双。”他说,终于感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重新开始强劲有力地跳动。他无限温柔地环抱着她。怀里的女人,看上去很不好,脸色苍白,眼睛里是他全然陌生的淡漠。
“付皓泽,放手。”像她这种女人,可笑至极!他说过自己不过是他的诱饵,引诱哥哥现身上钩,然后向哥哥追讨血债!在他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知检点早就失去贞洁的“荡妇”!只不过是他用来泄愤的替身!他们注定没有好的结果,从他们认识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了。
这种错误,她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