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轩内,苏清羽并未因菜地被毁而陷入颓丧,反而进入了一种极度冷静的工作状态。她的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分析着手中有限的“筹码”,推演着最佳的行动路径。
“直接去找德妃,人微言轻,即便有证据,也可能被轻描淡写地压下,甚至被反咬一口攀诬。”苏清羽对着面前的三样“证据”——鞋印图样、红色丝线、鹅黄碎布,冷静地对春桃分析道,“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传递渠道。”
她回想起那日寿宴筹备时,与德妃宫中的掌事宫女有过一面之缘,那位宫女行事干练,眼神清正,对德妃极为忠心。若能通过她,将线索间接递到德妃面前,效果会好得多。
“小姐,那我们该怎么把东西交给德妃娘娘的掌事宫女呢?我们跟那边说不上话啊。”春桃发愁道。
苏清羽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那截鲜艳的红色丝线上。这是最特别,也最容易追查的物件。
“我们不必直接交。”苏清羽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要让德妃娘娘的人,‘偶然’发现疑点,然后顺理成章地查到安美人头上。”
她仔细吩咐春桃:“你去找方选侍,请她帮个忙。让她身边的宫女,在与德妃宫中掌事宫女闲聊时,‘无意间’提起两件事:第一,前几日在御花园靠近宫后苑的路上,似乎瞧见安美人身边的贴身宫女行色匆匆,身上佩戴的赤金璎珞项圈下面的红色流苏好像松散了些,担心掉了贵重物件。第二,宫后苑北边矮墙下,不知被谁糟蹋得不成样子,可惜了那些刚长出来的菜苗。”
春桃仔细记下,眼睛越来越亮。小姐这一招太高明了!既点明了关键人物(安美人的贴身宫女)和关键物品(红色流苏),又点明了事发地点(宫后苑菜地),还表达了惋惜之情(占据道德高地),却完全没有提及自己和证据,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方晓月听闻苏清羽的计划后,深表赞同,立刻安排自己最机灵的宫女去办此事。
德妃宫中的掌事宫女名唤挽剑,人如其名,性格爽利,心思缜密。她听到方晓月宫女的“闲话”后,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立刻警觉起来。宫后苑偏僻之地被毁,涉及一位采女(虽位份低,也是主子);流言中牵扯到安美人的贴身宫女和其珍视的项圈流苏;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如此接近……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挽剑不动声色地派人去宫后苑查看,果然回报菜地被恶意破坏。她又暗中留意安美人宫中动向,发现其贴身宫女这两日确实未曾佩戴那赤金璎珞项圈。
疑点汇聚,挽剑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连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德妃周云裳。
德妃正在擦拭一柄精致的短匕,闻言动作一顿,英气的眉毛挑了起来:“哦?又是那个安玲珑?前几日贤妃才提点过她莫要奢靡,这就按捺不住,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欺压低位妃嫔了?”
她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不敢明刀明枪,只会在背地里使阴招的行径。更何况,破坏宫苑(即便是荒地),欺凌妃嫔,都是犯了宫规。
“娘娘,此事虽无直接证据,但诸多线索指向安美人御下不严,纵仆行凶。那苏采女……倒是隐忍,未曾哭闹告状。”挽剑补充道。
“苏清羽……”德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印象里是个怯懦沉默的影子,近来却似乎屡有动静。她放下短匕,站起身,语气果决:“去,传安美人过来。再把那个项圈,给本宫‘请’过来瞧瞧。本宫倒要看看,她如何分辨!”
安美人被传唤到德妃所居的永福宫时,心中已是七上八下。她强作镇定地行礼,却见德妃端坐上位,面色平静,不怒自威。更让她心惊的是,挽剑手中捧着的,正是她那条心爱的赤金璎珞项圈,而项圈下面,那鲜红的流苏赫然短了一小截!
“安美人,这项圈倒是别致。”德妃语气平淡地开口,“只是这流苏,怎么好像缺了一块?”
安美人脸色一白,支吾道:“回……回娘娘,许是……许是不小心勾到哪里,脱落了……”
“哦?是吗?”德妃目光如电,扫过她,“本宫还听说,宫后苑北边有块地,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毁了。凑巧的是,有人看见你的贴身宫女,在那边附近出现过,项圈上的流苏还松动着呢。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
安美人冷汗涔涔而下,她知道自己做的事怕是瞒不住了。德妃不是苏清羽,不会跟她讲什么直接证据,德妃只要怀疑,就足以惩戒她!
“娘娘明鉴!定是……定是臣妾宫中那些不省心的奴才背主妄为!臣妾……臣妾实在不知啊!”安美人立刻跪倒在地,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宫人。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德妃冷眼看着她这番表演,心中鄙夷更甚。她也没指望能凭此就让安美人伤筋动骨,但必要的警示必须要有。
“既然是你御下不严,致使宫人毁坏宫苑,欺凌同僚,”德妃声音沉肃,“便罚你三个月月例,以为惩戒。回去好好管教你宫里的人,若再有下次,本宫定不轻饶!那个毁坏土地的宫人,你自己处置了,本宫不想再看见她。”
三个月月例,对开销甚大的安美人来说堪称肉痛。而“御下不严、纵仆行凶”的名声传出去,更是让她颜面扫地。
安美人又羞又愤,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只能磕头谢恩,灰头土脸地退了下去。
安美人被德妃申饬并罚没月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后宫。虽然明面上的理由是“御下不严”,但结合之前宫后苑菜地被毁、以及安美人与苏清羽的过节,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众人惊讶的不仅是安美人吃了瘪,更是那位一直默默无闻的苏采女,竟然有本事引得协理六宫的德妃娘娘为她主持公道,而且自身并未出面,手段可谓高明。
苏清羽在低位妃嫔和宫人眼中的形象,悄然发生了改变。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小透明”,变成了一个“不好惹”、“有手腕”的存在。
方晓月前来道贺,真心为苏清羽高兴:“姐姐,此番之后,安美人想必能消停一阵子了。”
苏清羽却并未显得多么欣喜,她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妹妹,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让安美人吃了亏,她背后的柳贵妃,又会如何想?”
她从不认为击败一个安美人就是胜利。这反而可能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进入高位妃嫔的视野,尤其是那位宠冠六宫的柳贵妃的视野。
果然,永福宫的消息,也第一时间传到了柳如玉的耳中。
柳贵妃正对镜描眉,听完宫女的禀报,描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冷哼:“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而让人拿住了把柄。”
她放下眉笔,妩媚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个苏清羽……倒是本宫小瞧了她。看来,不是个安分的。”
她轻轻抚摸着镜中自己绝美的容颜,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轻蔑:“既然她想玩,那本宫就陪她玩玩。看看这只小蚂蚱,能蹦跶到几时。”
一股更庞大、更危险的暗流,开始向着清韵轩的方向,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