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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的狩猎收获颇丰,几乎将周边山林的每一寸地形都刻入了兽人们的脑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木混合的气息,那是丰收的味道,也是生存的印记。

偶尔,会有胆大的食草兽被族群奔逃的洪流裹挟,懵懵懂懂地踏出森林边缘茂密的灌木丛,愕然发现这片熟悉的觅食地旁,竟矗立着红石部落的临时营地。

它们湿润的鼻头翕动着,惊恐地嗅到空气中属于掠食者的危险信号,旋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调转方向,蹄声哒哒,头也不回地重新没入那深不见底的绿海之中。

为了赶在猎物肉质腐败前处理完毕,整个部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骨器,被一股混杂着疲惫、喜悦与焦虑的亢奋气息笼罩。营地中央,那几口巨大的石锅从黎明破晓到星月交辉,就从未停止过沸腾。

滚滚热气蒸腾而上,裹挟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肉香,弥漫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油润的暖意。

粗壮的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负责添柴的兽人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轮班值守,额上沁出的汗珠顺着沾满烟灰的脸颊滑落,“嗤”的一声轻响,便砸在滚烫的石灶边缘,瞬间蒸发成一缕微弱的白烟。

每当夜幕降临,篝火燃起,便有一批精力尚存的兽人默默接过分割猎物的活计。清冷的月光与跃动的火光交织,勾勒出他们健硕的身影。

晾晒着肉条的这些大石头依着向阳的山坡斜长达数米,宽度足够数人并行,经过多年风雨和使用的打磨,表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棕褐色。

此刻,上面整齐铺满暗红色的肉条,远远望去,竟像一片凝固了的、泛着油光的深色波浪,无声地诉说着部落的储备与希望。

财富也引来了窥伺。夜间,林间闪烁的幽绿眼瞳明显增多了。为防那些被肉香诱来的、夜间觅食的野兽偷食,部落特意安排了最警觉、感官最敏锐的兽人在石架周边巡逻。他们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属于猎食者的警惕光芒,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们的感知。

迁徙的日期日渐临近,距离出发仅剩最后三天。煮肉晒肉的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但节奏已从最初的狂热,转向一种更有条理的紧迫。

云舒站在最大的那口石锅旁,蒸腾的热气润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眼前忙碌穿梭、默契配合的族人,暗自盘算着:“肉干储备已接近目标,最多再集中全力煮制一天,就必须停下了。余下的时间,必须全部投入到迁徙行装的准备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直接将厚重兽皮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御寒的族人,眉头微蹙。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

“必须想办法把兽皮制成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否则,等到天气转寒,尤其是在赶路时,大家只能左一层右一层地把整张兽皮往身上套、用草绳绑,不仅行动笨拙,极易勾挂,更是对兽皮资源的巨大浪费。”

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和那些受伤未愈的雄性兽人来说,雪山会尤为艰难。一套保暖、贴身又相对轻便的兽皮衣,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为他们节省下宝贵的体力,甚至决定生死。

决心已定,当天下午,云舒便找来了部落里几位力气大的兽人,她将连日来收集到的、质地坚硬的兽骨,整齐地摆放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板上。

“我们需要磨一些骨针出来,”云舒拿起一根粗壮的腿骨,向围拢过来的兽人们解释道,“要尽可能磨得细长,顶端必须非常尖锐,最重要的是,针眼要足够大,能让我们现在使用的草绳穿过去。”

兽人们脸上露出些许困惑。针?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工具概念。但出于对云舒,这位带领他们获得前所未有丰收的“大巫”信任,他们并没有多问,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

云舒选了一处合适的骨节,蘸着水,开始顺着骨骼天然的纹路,耐心地、一点点地打磨出锥形。“就像这样,先把形状磨出来,针尖要越来越细。针眼的位置要选在骨头最粗实、不易断裂的地方,一定要小心,力度要均匀,别把骨头弄裂了。”

“笃笃”的石锤敲击声、“沙沙”的打磨声,与不远处石锅里依旧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劳作乐章。

然而,线同样是个难题。部落里常用的草绳,都是用韧性极佳的藤蔓或某种特定草茎搓制而成,搓出来粗得像小兽的手指,用来捆绑重物、固定帐篷是极好的,但若用来缝合兽皮,就显得无比笨拙了。

云舒翻遍了营地周边的草丛和灌木丛,仔细辨认各种植物的纤维,却始终没能找到更细长、更柔韧的替代品。

无奈之下,她只能召集了一批手巧的雌性,让她们尝试将现有的草绳拆分成更细的股。“尽量拆成两股,甚至三股,然后再反向搓紧,让它们变得更细,但也必须保证足够结实,不会一拉就断。”

雌性们虽然不解,但依旧认真地执行。她们粗糙的手指灵活地拆解着草绳,再将分出的细股放在大腿上快速搓动。即便如此,最终制成的“线”,也只比云舒记忆中后世的细麻绳粗上一圈,表面依旧毛糙,但已是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

“先凑合用吧,现阶段的首要目标,是把兽皮连起来,做成能穿的样式。”云舒无奈地摇摇头,拿起一张已经鞣制好、相对柔软的兽皮,在营地中央相对干净的空地上铺展开来。

她叫来了部落里最年长、见识最广的雌性兽人,葛叶婆婆,凭借着自己脑海中关于衣服的模糊记忆,用烧黑的细木炭条,在浅色的兽皮内侧画出了大致的轮廓。

“这里,是袖口,要留得宽一些,方便胳膊穿脱。袖子要做得长一点,天冷赶路时可以放下保暖,防止手冻伤;干活或者天气稍暖时,就可以卷起来,免得碍事。”

她一边画,一边解释着设计思路,“裤子就直接做成两个直筒,腰部这里要高一些,方便扎腰带,不会往下掉。”她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些煮软后精心搓制的草绳。

“这个,可以当作腰带,很柔韧。有裤腿的保护,走路的时候不容易被草丛、树枝划伤,也更利落。”

画好样板后,她又找来两名力气大、手稳的雄性兽人,让他们使用她那把异常锋利的兽牙刀,沿着清晰的木炭线条,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切割成预设的几大片。

真正的挑战在于缝制。云舒前世从未亲手做过针线活,此刻拿着粗糙的骨针和依旧不算细软的草线,第一次尝试将两片兽皮连在一起。

骨针远比金属针滞涩,她需要用不小的力气才能戳穿鞣制过的兽皮,好几次都因为角度不对或用力过猛,让针尖滑脱,甚至差点戳到自己手上。尝试了数次,才终于成功地将第一针穿过兽皮,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连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皱眉。

几个一直围在旁边好奇观看的雌性兽人,起初觉得云舒这笨拙又执着的模样有些好笑,但很快,她们眼中便露出了理解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们是部落里负责处理兽皮、制作皮囊的好手,对于如何与这些材料打交道,有着天生的直觉。很快,她们也纷纷拿起骨针和草线,加入了这个全新的尝试。

起初,场面堪称混乱。有人把前后片缝反了,有人把袖子接到了裤腿上,更有甚者,用力过猛,直接将骨针戳断,或是在珍贵的兽皮上戳出了不必要的破洞。前前后后,她们浪费了三张质量稍次、原本打算用作垫衬的兽皮。云舒对此早有预料,特意叮嘱先用这些次等料子练习。

但令人欣慰的是,没有人气馁。雌性们天生具有的耐心和协作精神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们围坐在一起,一边摸索,一边低声讨论着改良的方法。

葛叶婆婆提议,可以先用尖锐的东西在兽皮需要缝合的边缘预先扎出小孔,这样骨针穿过去会省力很多,也不易折断。另一位年轻的雌性则发现,将草线在温水里浸泡一下,会变得稍微柔软一些,更容易穿过针眼和兽皮。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反复试验和磨合后,当天傍晚,红石部落有史以来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衣服”终于诞生了。那是一件无领、对襟式的短款上衣,由几块大小不一的兽皮拼接而成,针脚虽然依旧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草线粗细不均而显得鼓鼓囊囊,但整体结构牢固,用力拉扯也不会开线。

一个半大的小兽人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试穿。他利落地套上这件怪模怪样的兽皮上衣,系好用草绳编的简易带子,然后兴奋地原地跳了跳,又挥舞了几下胳膊,惊喜地叫道:“真的不硌得慌了!比裹着整张兽皮轻便多了,胳膊腿活动起来好方便!”

这声欢呼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雌性心中的闸门。她们兴奋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摸着这件“衣服”,眼中闪烁着创造的光芒。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这里可以再收一点,更贴身。”“那片皮子可以裁得更省料,这样一块大皮子说不定能多做一件给小崽子穿!”“肩膀这里要是加厚一层,会不会更耐磨?”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靠近山坡的空地上,俨然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制衣工坊”。地上铺满了按照画好的样板裁剪好的兽皮片,旁边堆放着磨制好的骨针和成捆的细草线。雌性们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组,有的负责继续搓制更精细的草线,有的专注於按照样板进行裁剪,更多的则埋头於缝制工作。

熟能生巧。随着练习次数的增加,她们的手指越来越灵活,原本粗陋的草线在她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穿梭自如。骨针也用得越发顺手,缝出的针脚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整齐、均匀。

看着一件件兽皮衣、兽皮裤从杂乱的皮片逐渐变成可以蔽体保暖的完整装备,被分发给族人,尤其是那些身体孱弱或受伤的成员,云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有了这些相对轻便贴身的装备,部落的迁徙之路,至少在起程阶段,应该能顺利一些了。

出发前的倒数第二天,部落营地的空地上,肉干已经堆积如山。经过连日暴晒,这些肉条呈现出深沉的暗红色,质地坚硬,相互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浓郁的、带着一丝烟火气息的肉香几乎凝固在空气里,成为营地永恒的背景味。

云舒望着这一座座由食物构成的“小山”,眉头却微微蹙起,心头泛起一丝沉甸甸的忧虑,八千多斤的物资,分摊到每个能负重的族人身上,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迁徙路漫漫,过多的负重会急剧消耗体力,延缓行程,甚至可能导致伤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经过这几日不惜肉食的精心调养,之前受伤轻的几名雄性兽人,伤口愈合速度惊人,如今已经能够自行行动,不需要再依赖同伴背负。

这无疑减轻了部落一部分巨大的压力。云舒特意留意过,部落里的族人们,或许是因为近期食物充足,脸上原本深刻的菜色和饥馑感褪去了不少,眼神更加明亮,肌肉线条也显得饱满了一些,整个部落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

她还特意让手巧的雌性们,用鞣制得格外柔软的细兽皮,缝制成了贴合关节和伤处的保暖皮套,仔细地包裹在那些伤势初愈的伤员腿上、臂上,既能保护脆弱的伤处,也能在赶路时防止风寒侵袭。

然而,物资分配的难题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找来石鸣族长,两人借着篝火的光亮,用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仔细核算着每一个劳力的负重能力。

除去需要背负幼崽、照顾老人和受了骨伤的族人,部落里所有能出力的雄性,甚至连像云舒弟弟云乐那样尚未完全成年的半大孩子都算在内,也必须分摊这沉甸甸的八千斤重量。

经过反复权衡和激烈的争论(云舒本想减少未成年人的负担,但现实残酷),最终方案确定:成年雄性兽人每人需背负高达500斤的肉干;而像云杉这样的半大小子,虽然体力稍逊,也必须承担起100斤的重量。

“按照每人每天至少消耗一斤肉计算,整个部落每日就需要两百多斤肉干。”云舒低声呢喃,指尖在地面上划出简单的算式,“这些肉干,满打满算,也只够支撑整个部落30多天。”

她的目光投向堆叠的肉干,“好在路途上,肉干会不断被消耗,大家的负担也能随之慢慢减轻。我们必须要在食物耗尽前,找到新的稳定食物来源。”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郁的夜色,望向了那未知的迁徙之路。脑海中,由“二百五”系统提供的、虽然简洁但脉络清晰的路线图再次浮现。

最终面对沙漠之前,他们还需依次穿越长达九千公里草原沼泽地带,以及五千公里的、资源相对贫瘠、视野开阔但也缺乏遮蔽的荒原地带。

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他们只能像觅食的野兽一般,见缝插针地搜集一切可食用的根茎、野果,捕猎沿途遇到的大小猎物,竭尽全力地补充日益减少的物资储备。

“但最关键的,始终是水。”云舒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指尖在地面上“沙漠”二字旁重重一点,“尤其是最后穿越沙漠的那段路,水就是生命线,比食物更重要。必须在进入沙漠之前,找到并储备足够整个部落支撑至少半个月的饮用水,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绝望意味,石鸣族长清晰地感受到了。

等云舒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云舒依旧稚嫩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么深远,这么周全。你盘算的这些,比我们这些家伙光凭经验瞎摸,要清楚多了!有了你这份谋划,咱们心里就像点亮了火把,亮堂多了,也有了底气!”

他顿了顿,望向营地中那些正在熟悉新衣、整理行装的族人,继续道:“依我看,咱们前期,尤其是穿越沼泽和荒原时,不必急着拼命赶路。

就稳稳当当地走,保存体力,让大伙儿趁这段路,把身体彻底调养到最佳状态,也让受伤的骨头长得更结实些。等快接近那片要命的沙漠地带前,咱们再根据那时候族人的身体状况和物资剩余情况,决定是加速冲刺,还是寻找地方做最后休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猎手的锐利和部落首领的决断,“只要方向没错,进入沙漠时又能侥幸碰上相对好的天气,咱们红石部落的勇士们,有的是力气和耐力!大不了昼夜不停地轮班奔袭,哪怕是千里流沙,也未必不能闯过去!”

云舒仔细琢磨着族长的话。这种“走一步看一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的策略,虽然听起来不够精确,却充满了生存的智慧,远比她那种恨不能精确到每一天的、略带僵化的计划,更适合应对蛮荒世界的多变与无常。她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族长的思路:“您说得对,族长。是我太心急了。就按您说的办,我们稳扎稳打。”

她近来也算摸透了体内那个“二百五”系统的性子。它本质上就是一个纯粹的辅助引导型系统,从不会直接出手解决任何具体困难。

哪怕是之前涉及救助重伤族人的事情,也是依靠那场来历不明的红色雨雾积攒的微弱能量,而且抠搜得要命。

想让它再额外“吐”出点能量,简直难如登天。能让它老老实实、不闹幺蛾子地提供基本的方向指引和路线图,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想通了这点,云舒便不再钻牛角尖,将过度规划的焦虑压下,转而认认真真地打理起自己被分配到的具体任务。

在族长下达明确指令后,营地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而有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十几个手最巧的雌性兽人聚集在一起,加急编织着足够大、足够结实的背篓。

粗韧的干草和柔韧的藤条在她们指尖飞舞,交错、压紧、收口,一个个半人高、足以容纳数百斤肉干的巨大背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负责分装物资的族人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进行一种仪式,他们将晒得硬如木石的肉干,按照核算好的分量,仔细地装进背篓,不留太多空隙,也不会塞得过满影响背负,最后再用浸过水的兽皮绳将背篓开口处牢牢捆紧、扎死。

族人们也被云舒和雌性们的创造精神所感染,自发地拿出了各自私藏的一些质地尤其柔软、厚实的上等兽皮,凑在一起,由葛叶婆婆统一调配,又赶制出了一批御寒衣物。

这次,不仅仅是上衣和裤子,每个成年族人都额外分到了一件无袖的厚实兽皮马甲,可以套在外面,核心躯干的保暖能力大大提升。雌性们和孩子们更是人人分到了一双内部缝着柔软绒毛的兽皮鞋,终于不用再赤脚或只用破旧兽皮草草包裹了。

云舒还特意利用空闲时间,教大家用干燥柔软的细草和剥皮的细藤编织草鞋。这种草鞋结构简单,编织快速,可以套在珍贵的兽皮鞋外面,既能增加鞋底的防滑性,更能有效地保护相对娇贵的兽皮鞋面,避免被尖锐的石头、枯枝直接划破磨损。“草鞋坏了可以随时再编,兽皮坏了,在路上可就难找了。”她这样解释道,族人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学习得更加认真。

望着族人们各司其职、脸上虽然疲惫却洋溢着希望与干劲的模样,望着那一排排捆扎结实、码放整齐的背篓,望着族人身上虽然粗糙却明显更利于行动的“新衣”,云舒悬着的心,终于慢慢地落回了实处。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漫长迁徙,她也莫名地多了几分底气和勇气。

迁徙前的最后一个清晨,薄雾如轻纱般还萦绕在林间树梢,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新。红石部落的营地却早已收拾停当,昨夜燃尽的篝火余烬尚温。

所有捆扎紧实的兽皮行囊和沉甸甸的肉干背篓都已分类摞好,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每一个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已穿戴整齐,背上属于自己的那份行装,脸上混合着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未来的迷茫,静静地站在原地,只等族长石鸣发出那一声出发的号令。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在高处警戒的兽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呼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所有族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远处蜿蜒的土路上,尘土微微扬起,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兽人队伍,正脚步匆匆地朝着红石部落的营地赶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部落里所有的雄性兽人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他们肌肉绷紧,喉间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迅速侧身移动,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雄壮的身躯,将身后打包好的重要物资、以及被护在中心的雌性和年幼的小兽人,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筑成了一道充满力量感的、无声的血肉屏障。

“嗷——呜——”几声更加深沉、充满野性的兽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介森大叔和另外几名最为强壮的雄性战士,身体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兽化迹象,他们的指尖弹出寒光闪闪的锋利爪尖,脖颈和手臂上浮现出浓密或带有斑纹的兽毛,瞳孔收缩,变得如同真正的猛兽般锐利,紧紧锁定着不断靠近的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紧张火药味。

“石鸣族长!石鸣族长!切莫动手,切莫误会!”对方显然被红石部落这迅捷而充满敌意的反应惊到了,领头的兽人连忙在百米开外就停下了脚步,同时高高举起双臂,示意自己手中没有任何武器。

扯着嗓子焦急地喊道,“我们是附近黑岩、青河、风吼、巨爪、白茅五个部落的人!不是来挑衅争夺猎场的,是特意赶来,有要紧事求见贵部落的巫祝大人!”

石鸣族长浓密的眉毛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抬手下压,示意族人们稍缓戒备,但并未完全解除警戒状态。等对方那二十多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他才看清,这支小队竟然是由五个相邻部落的族长亲自带队,他们个个面带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在收到消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

原来,近几日,“红石部落不惜放弃世代居住的领地,要举族向南方遥远之地迁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周边大大小小的部落间疯传开来。

流言在传递过程中越传越玄乎,有人说红石部落得到了兽神启示,此地即将遭受天谴,毁灭在即。也有人说红石部落偶然发现了一条通往隐秘沃土的路径,要去独享富饶……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使得周边部落人心惶惶,坐立难安。最终,这五个受影响最大、实力也相对较强的部落商议后,决定联合起来,赶在红石部落出发前,亲自前来问个清楚明白。

“诸位远道而来,是为了我族迁徙之事?”石鸣族长沉声开口,声音如同敲击岩石。见对方几位族长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求证的神色,他这才微微侧过身,让出身后方一直静静站立的云舒,语气异常郑重地介绍道:“这位,便是我红石部落新任的大巫,云舒。部落前路指引,皆由她承自兽神。”

云舒应声上前一步。她的身形在普遍高大的兽人中显得格外纤细,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稚气,分明是个尚未举行成年礼的雌性。来者们见状,脸上无不露出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色,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其中一个头发卷曲如狮鬃的黑岩部落族长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焦躁:“石鸣族长,我们五个部落是带着最大的诚意,前来请求贵部落的巫祝大人为我们测算部落前路、指点迷津的。这……您让一个未成年的雌性娃娃来应对,是不是太过……”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和语气里的质疑与“儿戏”之意,已经毫不掩饰。

“云舒虽年幼,却已得兽神眷顾,获得指引之力。如今我红石部落所有关乎族群命运的测算与前行方向,皆由云舒大巫一力承担。”石鸣族长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五位族长。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巫祝的测算也与云舒大巫的指引一致。她的意志,便是兽神对我红石部落的意志。”

这话如同巨石落水,在对方队伍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好几人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充满讥讽意味的轻哧,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荒唐”、“胡闹”几个字。

处于目光焦点中心的云舒,却始终面色平静,仿佛那些质疑与轻视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意识深处,与那个沉默的“二百五”系统快速交流了两句。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缓缓摊开了白皙的掌心。一抹炽热、纯粹、蕴含着奇异生命能量的红光骤然在她掌心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温暖。红光迅速凝聚成一簇跃动的火焰,随着她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挑,那簇红光便如同拥有生命般脱离了她的手掌,轻盈地飞向半空,在众人头顶“噗”的一声轻响,绽放成一朵绚烂的、由纯粹巫力构成的红色焰火!

来者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讽,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的冰面,随即碎裂成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先前的所有轻视,在这朵实实在在、由巫力构成的焰火面前,荡然无存!这是真正的、毋庸置疑的巫的力量!

“我与巫祝,所得启示完全一致。”云舒收回手掌,空中的红色焰火也随之缓缓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暖意。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兽人的耳中。

“兽神已有明确指引,距此地南方,约三万公里之外,存在一片适合兽人生息繁衍的新起源之地。而我们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久前的剧烈地震,仅仅是一个开端。”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让这个可怕的信息在对方心中沉淀,然后才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紧随其后的,将会是连绵的暴雨引发的恐怖泥石流、大规模的山体塌方,以及远方雪山因此而不稳定的雪崩……

这片土地的地脉正在变得狂暴而脆弱,灾难会接踵而至,根本不再适宜任何部落长久居住。更要紧的是,一个远超以往、足以冻结一切的恐怖大寒季,最迟在一个月后,便会正式降临这片区域。届时,极寒将冰封一切道路,再想进行大规模迁徙,难如登天。”

那二十多个来自不同部落的兽人,本就因那朵颠覆认知的巫力焰火而信了七八分,此刻再听到如此具体而可怕的灾难预言和期限,瞬间炸开了锅。

脸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只剩下彻底的焦灼与慌乱。他们再也顾不得礼节和质疑,纷纷急切地围拢上来,将云舒和石鸣族长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追问着细节:

“大巫!请问具体是哪个方向?路上会遇到什么?”

“沼泽和荒漠真的有那么长吗?里面有什么危险?”

“我们需要准备多少食物?水怎么办?”

“大寒季……真的只有一个月了吗?”

云舒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乎无数生命的大事,她压下被众人围堵的不适,极富耐心地,将迁徙的大致方向、需要依次穿越的沼泽、荒原、雪山和沙漠等不同地形区域,各段路程的预估长度,以及必须提前储备的物资种类、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基本的应对思路,条理清晰、语言简洁地一一阐明。

“我们红石部落,会在迁徙沿途,选择高大的树木或者显眼的岩石,留下独特的巫力标记,以帮助后续可能赶来的部落辨认正确的方向。”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焦急的脸,“但是,我必须提前告知你们,一旦进入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漠之后,狂暴的风沙具有吞噬和掩盖一切的力量,我们留下的巫力指引能否长时间留存,我无法保证。

所以,”她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们的部落决定迁徙,必须尽快!最好在最近三日内做出决定,五日内启程。我们红石部落,会在最终进入那片死亡沙漠之前,选择一处相对安全的地点,停留等待七天。若七日之内,你们的部落能够赶上,我们或可结伴同行,互相照应,共同面对沙海。若超过七日仍未赶到,为了部落的存续,我们将不得不先行进入沙漠。”

她看到对方眼中露出的绝望和恐惧,稍缓语气,补充道:“届时,我们也会在沙漠边缘,尽力留下最醒目的、蕴含巫力的永久性指引标记。

但是,沙海无情,流沙区域变幻莫测,强烈的风沙随时可能将这些标记彻底掩埋……最终能否看到,并依此找到生路,只能看兽神是否眷顾,以及你们各自的运气了。”

听到云舒不仅给出了明确的灾难预警、迁徙方向,甚至愿意做到沿途标记、沙漠边缘等待和留下最终指引这一步,各部落的人就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感激涕零之余,又接连抛出了一大堆眼下急需解决的具体问题。

从具体需要携带多少肉干、如何保存,到如何应对沼泽的毒虫瘴气、荒原上可能遇到的猛兽群,甚至连沿途哪些地方可能有水源、哪些区域曾经有过大型猎物的踪迹这类极其细微的经验,都恨不能从云舒这里得到确认。

云舒始终保持着极大的耐心,结合“二百五”系统提供的有限信息和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思考,条理清晰、语气笃定地逐一解答。

她话语间流露出的那种对遥远路途的了然于胸,以及对各种细节的熟稔把握,让原本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五位部落族长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质疑、震惊,彻底转变为信服,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待真正智者的敬意。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大半天的时间就在这一问一答中匆匆流逝。最终,在得到所有能得到的答案后,五个部落的人带着沉重的消息和一份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希望,向着云舒和石鸣族长深深行了一个部落间最庄重的大礼。

然后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沿着来路,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匆匆离去,显然是必须立刻赶回部落,召集所有成员,商讨这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迁徙大计。

云舒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卷起的尘土缓缓落下,这才转身,快步走到正在检查最后一个背篓捆扎是否结实的石鸣族长身边,语气干脆利落地说道:“族长,我们按原计划,明天一早出发。今天下午,必须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确保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已打包妥当,没有任何遗漏,确保万无一失。”

石鸣族长将手中绷得紧紧的兽皮绳再次用力勒了勒,闻言抬起头,看向云舒,眼中充满了经过风浪后的沉稳与决断:“好,本就是定好要走的路。”他随即站起身,胸膛起伏,浑厚如磐石相击的嗓音传遍了整个鸦雀无声的营地:

“红石部落的所有族人听着!今日下午,所有人对自己负责的行装进行最后一遍检查,确保每一根兽皮绳都捆扎结实,每一件工具都携带齐全,每一份肉干都密封完好!明日清晨,太阳升起,我们吃过早食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提升到最高,如同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开启:

“正式出发!向着南方,向着兽神指引的新生之地,前进!”

“吼——!”

族长的话音刚落,营地中先是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应和声!那声音里,有离别的伤感,有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属于兽人血脉中不屈的斗志和对生存的无限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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