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宇宙,本应无声,此刻却仿佛回荡着上一场惨烈战斗留下的哀鸣与金属冷却时的嘶嘶作响声——那或许是幻觉,又或许是“血牙号”及其残存舰队内部,每一个幸存者心脏剧烈搏动、血液冲刷耳膜产生的错觉。
胜利?没有胜利。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浸透骨髓的寒意。
三艘真“水滴”舰已遁入超空间消失无踪,留下的疑问——“为何...帮助...劣等文明...?”——如同冰冷的毒刺,扎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带来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悚然。它们为何撤退?是因那一艘同类首次受损而产生的“困惑”?还是某种更冷酷的评估程序下的暂时性策略调整?
零号分裂意识操控的数千仿制“水滴”伪舰队,此刻如同被抽离了灵魂的飞蛾残骸,无声地漂浮在战场废墟中,偶尔迸发出一两朵短路的电火花,旋即又被永恒的黑暗吞噬。零号本身的意识信号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为了那“镜像同步”的致命一击,她近乎燃尽了自身。
“苍穹”静静地悬浮在“血牙号”侧舷,机体上新增的伤痕与能量过载的焦黑痕迹触目惊心。雷恩的牺牲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而艾玛先前为复仇强行超载控制舰队,其意识也陷入了极不稳定的沉寂。林风坐在驾驶舱内,晶体左手微微颤抖,与“神迹引擎”共鸣后的残余灼烧感仍未褪去,那引擎核心深处,融铸着赛博格战士们无声的奉献。
“引擎出力稳定,但‘神迹’核心出现不可逆衰减,预计剩余全功率运行时间不超过标准时七十二小时。”莉亚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她面前的屏幕上,代表着那些自愿解体战士生命信号的图标,早已一片灰暗。
“护盾能量恢复至百分之十七,结构损伤严重,七号至十二号舱室彻底失压,人员伤亡统计……”通讯官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无法再念出那串冰冷的数字。
赤瞳站在“血牙号”舰桥舷窗前,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窗外漂浮的残骸。她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手掌。故乡星爆炸的火光似乎还在她眼前闪烁。“欠我一颗星球!”——她对林风的怒吼言犹在耳,而此刻,更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导航组,计算最近的安全跳跃点,立刻准备跃迁!工程部,优先保证跃迁引擎能量供给!”赤瞳的声音斩钉截铁,试图用命令驱散舰桥内弥漫的悲观与恐惧。
“报…报告!空间锚定异常!我们…我们动不了!”导航员惊恐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秩序。
“什么?”赤瞳猛地回头。
“不是引擎故障!是外部…外部空间被锁定了!某种强引力场或者我们无法理解的空间固定技术!跃迁引擎无法启动,常规推进器功率全开也无法移动分毫!”
仿佛是为了印证导航员的话,舰身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震动,像是巨兽巢穴中被无形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黏液,瞬间包裹了所有人的心脏。
几乎在同一时间,观测部门发出了更加凄厉的警报:“恒星!‘锻炉之心’恒星活动异常!能量读数急剧飙升!这…这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投向主屏幕。远方那颗原本用于“锻造”星铸装甲、此刻本应相对稳定的恒星——“锻炉之心”,其表面正发生着骇人的剧变。巨大的日珥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喷发而出,但它们并非自然状态下狂暴无序地喷射,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心梳理、引导,汇聚成数道无比粗壮、亮度惊人的能量洪流!这些洪流违背了物理常识,如同超新星爆发前的预演,却又被精准地约束着,调转方向,其聚焦点——
——正是被无形力场死死锚定在原地的人类舰队!
“是它们!是那些该死的‘水滴’背后的文明!”赤瞳瞬间明白过来,怒火与绝望交织,“它们没走!它们换了种方式!要把我们活活烤死!”
恐怖的恒星能量洪流跨越空间,速度远超任何实体武器。几乎在警报声响起的下一秒,无法形容的光和热已然降临!
“护盾能量极速消耗!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崩溃了!啊——!”监控护盾的船员发出一声惨叫,捂住了被强光刺痛的眼睛。
“血牙号”剧烈震颤,外部装甲温度以恐怖的速度飙升,部分区域瞬间变得赤红,甚至开始融化滴落。舰桥内响起刺耳的过热警报,空气瞬间变得滚烫,仿佛置身熔炉内部。其他残存的舰船情况更糟,一艘受损较重的驱逐舰几乎在接触能量洪流的瞬间,舰艏就直接气化蒸发,殉爆的火球如同卑微的烛火,瞬间被恒星的伟力吞噬殆尽。
这不是战斗,这是刑罚!是高等文明对低等文明最残忍的处决方式——用一颗恒星作为刑具,缓慢而痛苦地炙烤!
“启动所有冷却系统!把非必要区域的能量全部导入装甲散热!放弃外围舱室!”赤瞳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在绝境中抓住一丝生机。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拖延时间,在恒星级能量的持续照射下,整支舰队被彻底熔化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对方的残忍远不止于此。
一个冰冷、平滑、完全不似生物发出的信号,强行切入所有尚能工作的通讯频道,压过了所有的噪音和警报。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宣告。
主屏幕上,画面被强制切换。
那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在恒星能量洪流的外围区域,光芒稍弱但依旧致命的地方,几艘造型奇异、如同金属海星或扭曲十字架般的暗紫色小型舰船,正用肉眼可见的幽蓝色力场光束,牢牢束缚着一艘人类舰船!那艘船的识别码依稀可辨——是之前在战斗中失联的“坚毅号”护卫舰!
“坚毅号”的护盾早已消失无踪,舰体在恒星能量的炙烤下正发出痛苦的呻吟。装甲板大面积熔化、剥落,露出内部烧得通红的龙骨结构。透过一些撕裂的缺口,甚至能看到内部管道和设备融化的惨状,以及……一些来不及逃脱、瞬间碳化的人形轮廓。
它就像被钉在无形十字架上的受难者,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公开的处刑。
冰冷的信号伴随着这幅画面,传递出简单到极致的信息:
【交出单位:Ep-001。】
【拒绝或延迟。此单位现状,即为舰队标准模板。倒计时开始。】
没有多余的话。不需要。
“混蛋!畜生!!”赤瞳一拳狠狠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金面板被她砸出一个凹坑。她的眼睛赤红,充满了暴戾的杀意,却找不到宣泄的目标。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过载的嗡鸣和外部能量冲击舰体的沉闷巨响。所有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汗水刚渗出就被高温蒸发。
交出林风?
他是团队的灵魂,是技术的核心,是对抗未知威胁唯一的希望。交出他,等于交出一切,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人类文明或许将彻底失去未来。
不交?
难道眼睁睁看着“坚毅号”上可能还幸存的同胞被活活烤成焦炭?然后轮到自己?这不再是战士战死沙场的荣耀,而是被当作实验品一样,在极度痛苦中走向灭亡!
道德、责任、希望、绝望……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每一个人。
莉亚双手颤抖地在操作台上试图做点什么,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科技层面的差距太大了,大到令人绝望。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老杰克躺在医疗舱内,透过破损的观察窗看到外面地狱般的景象,听到那冰冷的通牒,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却又无能为力。
小托姆紧紧抱着昏迷的艾玛的备用处理单元,身体因恐惧和高温不住地颤抖。
林风坐在“苍穹”的驾驶舱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被烤干了。晶体左手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仿佛也在回应着外部恒星的能量。他看着屏幕上“坚毅号”的惨状,听着频道里死寂般的沉默,感受着队友们无声的挣扎与绝望。
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恒星能量般炙烤着他的内心。
是因为他吗?因为他是所谓的“Ep-001”?因为他这来历不明的左手?所以才会引来这无妄之灾?连累了雷恩,连累了那些赛博格战士,现在还要连累整支舰队,连累那些素未谋面的“坚毅号”船员?
“交出我。”他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屁!”赤瞳的怒吼立刻炸响,“你以为交出你它们就会放过我们?别天真了!它们只是想要完整的你!一旦得手,我们失去利用价值,死得更快!”
“但至少‘坚毅号’上的人可能……”林风艰难地说道。
“可能什么?可能还活着?你看看那样子!就算还有活口,在那样的环境下还能撑多久?”赤瞳的声音尖锐而痛苦,“这是阴谋!林风!它们就是要逼你出来,还要击垮我们所有的抵抗意志!”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林风的声音哽咽了。屏幕上,“坚毅号”的一侧舰体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显然是内部弹药库被高温引爆了。那几艘暗紫色的“行刑者”舰船稍微后退了一些,避开了爆炸范围,但力场束缚依旧牢固。
【警告。样本完整性受损。交出Ep-001。否则,下一阶段炙烤将提升至百分之二百强度。】冰冷的信号再次传来,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实验参数。
它们甚至不在乎“坚毅号”是否被完全摧毁,它们只是在演示不服从的后果。
“舰长!‘坚毅号’…‘坚毅号’传来微弱信号!是…是最高权限的自我牺牲指令请求!他们请求我们…摧毁他们!不要再管他们!”通讯官突然泣不成声地喊道。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坚毅号”的同胞,宁愿选择有尊严的瞬间毁灭,也不愿成为逼迫自己人妥协的筹码,更不愿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赤瞳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控制台才站稳。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血红的决绝。
“林风,”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它们的‘文明’!这就是我们面对的东西!你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任何人,还是对他们的侮辱!是对所有牺牲者的背叛!”
林风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明白赤瞳是对的。妥协换不来生机,只会换来更屈辱的灭亡。对方的目的绝非仅仅是他这个人,而是要彻底碾碎人类的一切反抗意志。
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只能在这里被动地等待被熔化?或者……执行“坚毅号”那悲壮的请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与绝望中——
【嗡——】
一阵奇异的、并非来自外部攻击的震动,突然从“苍穹”机体内部传来。
林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晶体左手。
只见那一直处于灼热刺痛状态的左手,此刻正散发出一种不同于恒星炽热光芒的、温和却异常坚韧的金色辉光!辉光并不强烈,却仿佛能穿透“苍穹”的装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驾驶舱内那令人窒息的高温。
更让他震惊的是,脑海中那沉寂了许久的“高达技术资料库”,竟在此刻自行疯狂翻页,无数关于能量引导、力场偏转、相位转移的技术蓝图和理论公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这些知识远超他以往所调用的任何部分,深奥、复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它们本就沉睡在那里,只是需要一把极其特殊的钥匙来开启。
而这把钥匙,正是外界这足以熔炼星辰的恒星能量洪流,以及他自身被逼到极限的精神意志,还有……那来自“坚毅号”同胞宁死不屈的悲壮抉择所引发的某种共鸣!
与此同时,零号那原本微弱到极致的意识信号,也仿佛被这金光触动,轻微地跳动了一下。莉亚面前的某个监测仪器上,代表林风左手能量读数的数值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其能量性质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林风!你的手……还有‘苍穹’的反应炉……它们在……”莉亚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赤瞳也注意到了异常,猛地看向屏幕上的“苍穹”实时数据。
林风抬起头,眼中的挣扎和绝望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光芒所取代。他感受着左手涌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些疯狂涌现的、看似不可能实现的技术。
一个极其疯狂、近乎自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赤瞳,”林风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前所未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狂热,“相信我一次。”
“你想干什么?”赤瞳心中警铃大作,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
“它们想用恒星烤死我们。”林风缓缓握紧那散发着璀璨金光的晶体左手,感受着其中奔腾咆哮的、仿佛能与外部恒星能量产生呼应的力量,“那我就……”
他猛地推动操作杆,“苍穹”背后的“光翼系统”残余部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推动机体挣脱了部分无形力场的束缚,悍然冲到了“血牙号”的正前方,直面那毁灭性的恒星能量洪流!
“……把它们‘赐予’的火刑,还给它们看!”
【苍穹】双臂展开,那散发着不朽金光的左手高高举起,直面奔腾而来的恒星烈焰洪流。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金色能量护盾,以左手为中心骤然展开!
与此同时,林风脑海中那些关于“I力场”、“光束盾”、“能量偏转”的最高深理论,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流转不息。他不是在被动防御,而是在尝试……引导和转化!
恒星能量洪流猛烈地冲击在初生的金色护盾上,爆发出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光芒。整个舰队的人类,都屏住了呼吸。
文明的火刑台上,蝼蚁向着太阳,亮出了它凝聚了所有牺牲与不屈意志的、微不足道却又是全部希望的——指甲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