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甜蜜的骗局
萧寒发现不对劲是在第三日清晨。
陶罐里的水永远比记忆中的多一口。
他明明记得昨夜只存下五滴水,今晨罐底却晃荡着浅浅一层。指尖蘸了蘸,液体微黏,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粉色,凑近闻时有股铁锈般的腥甜。
娘,西边盐碱地有新水源?
盲母坐在角落缝补兽皮,闻言手指微微一颤,骨针扎进指腹。嗯...李婶说的...沙棘丛后面...她低头吮掉血珠,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上新绑的布条——那是从她唯一完好的里衣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萧寒盯着那块脏污的麻布,突然想起昨日半夜隐约听到的压抑呻吟。他猛地抓起母亲的手腕,布条解开后,一道新鲜的刀痕赫然入目,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2)血罐
深夜,假装入睡的萧寒从眼缝里看到母亲摸向陶罐。
盲妇的动作精准得不像失明者。她解开腕间布条,露出横七竖八的旧伤,然后用石片在最新伤口上重重一划——这次割的是动脉位置,鲜血立刻呈线状喷射。
滴答...滴答...
鲜血落入陶罐的声音像沙漏计时。母亲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摇晃,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土墙维持平衡。当血流速度变缓时,她竟用石片刮擦伤口边缘让血流得更快些,干裂的嘴唇无声地数着滴数。
萧寒的指甲抠进掌心。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最近喝水时总尝到腥甜,为什么母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为什么每次递水给她时总说在厨房喝过了。
......够阿萝喝两天了...母亲喃喃自语,正要包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陶罐边缘,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把罐子碰倒了。
萧寒再也装不下去,扑过去抓住她枯枝般的手腕。伤口很深,能看见淡黄色的脂肪层。最可怕的是,流出的血里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发霉的黍米渣——这是脏腑开始腐烂的征兆。
寒儿...娘没事...盲母想藏起手腕,却被他抓住肩膀扳正。借着月光,萧寒终于看清母亲的眼睛——原本只是浑浊的眼白,现在整个眼球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煮熟的鱼眼,瞳孔已经消失不见。
《旱地药经》里管这叫晶状体液化,是长期服用鬼目苔的后果。萧寒突然想起那些突然的日子,母亲总能找到水源......
(3)烧红的针
哥!不能碰眼睛!
萧萝死死抱住萧寒拿针的手。缝衣针在火堆里烧得通红,尖端已经泛起橙黄色。母亲安静地仰躺在茅草铺上,眼皮被两片薄木片撑开,露出那对可怕的液化眼球——此刻正缓缓渗出混浊的液体。
《药经》第17页。萧寒声音哑得不像活人,晶液蚀目,唯灼可缓
妹妹的银瞳溢出泪水:可是...可是会疼死的...
按好娘的头。
针尖贴近眼球瞬间,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弥漫开来。母亲全身绷成弓形,脚趾抠进茅草,却始终没发出声音。液化晶状体被高温灼烧收缩,暂时延缓了完全失明的速度,但代价是眼球表面留下永久的灼痕。
萧寒做完最后一只眼睛时,发现母亲嘴里咬着一截木棍——已经生生咬穿。更可怕的是,她的耳孔也开始渗出同样的混浊液体。
(4)死气的预兆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萧萝把哥哥拉到角落。
娘头顶有灰雾...她指着自己银瞳映出的景象,像...像上个月死掉的沙狐...在妹妹的瞳仁倒影里,确实有丝缕灰雾缠绕在母亲发间。更可怕的是,那些雾气正缓慢形成锁链的形状——和他们在地窝子外发现的陌生脚印旁,沙土上残留的青色粉末一模一样。
萧寒翻开《药经》最后一页,在夹层里找到张薄如蝉翼的皮纸,上面画着同样的锁链图案,标注着玉霄锁魂术。父亲的字迹在一旁注释:「此术种入体内,可吸食精血,三年必亡。」日期正是他失踪前三天。
玉霄宗...萧寒攥紧药锄。青铜纹路在掌心发烫,三条逆脉在丹田处隐隐跳动。他突然做出决定:明天我去黑石峡谷。
可那里有沙匪!
《药经》夹层提到峡谷有血髓草萧寒翻开染血的书页,指着一段被虫蛀得支离破碎的文字,能解百毒...爹当年...
话没说完,地窝子外突然传来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又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萧萝的银瞳骤然收缩。
她看到门外沙地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指甲盖大的青铜色甲虫——每只虫背上都浮着个微小的字,腹部连着近乎透明的丝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
(5)最后的嘱托
母亲在黑暗中突然坐起身。
她完全液化的眼球本该看不见任何东西,此刻却精准地向门口。枯瘦的手指摸到枕下,抽出那把陪嫁的银剪刀——剪刀早已锈蚀,但刃口磨得雪亮,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寒儿,记住...她摸索着抓住儿子的手,把剪刀塞过去,触碰到他掌心那道与药锄纹路吻合的伤疤时突然停顿,人活着...就三件事...
吃饱饭...剪刀被按进萧寒掌心,柄上红绳突然渗出鲜血般的液体。
护住家...母亲从颈间扯下半块玉坠,挂在萧萝脖子上——玉坠断裂处露出青铜色的脉络。
记住仇...最后几个字化作血沫从嘴角溢出。她的皮肤突然开始龟裂,无数青色光点从裂缝中飘出——那是被吞噬的生命精气。
门外甲虫突然同时振翅,发出金属般的嗡鸣。萧寒这才发现,它们根本不是活物——每只虫腹下的丝线都泛着青光,远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通过这些丝线操纵着虫群。
母亲最后的力量突然爆发,她扑向门口,用身体堵住缝隙。青铜甲虫疯狂啃噬她的血肉,她却回头对儿女露出笑容——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她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澈:跑...去枯树...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地窝子时,萧寒看清了母亲后背——那里刻满了与药锄纹路相同的符文,此刻正一个接一个亮起青光。最后一刻,她的身体化作漫天青铜色的光点,将所有甲虫焚烧殆尽。
远处的沙丘上,传来一声愤怒的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