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科纳罗宫,夜色已深。
李衡在石阶上点燃香烟。运河对岸,丽都岛电影宫的灯火将夜空映亮,像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世界。
弗兰克抱着金属放映箱呆立一旁。莫妮卡倚着石柱闭目养神,仿佛把全部精力都留在了那间放映厅。
一路无话。
水上计程船的引擎声打破寂静。
船行途中,弗兰克一直望着窗外。碎光在水面摇曳,晃得人目眩。
“刚才……”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伯爵关掉放映机时,我都以为要完了。”
李衡把烟盒推过去。
弗兰克抽出一支捏在指间:“可他只是点了点头。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从没见过那样的点头。”他苦笑,“差点当场哭出来。”
莫妮卡睁眼,倦声说:“你的电影很好。我是真的哭了。”
弗兰克笑了笑,点燃香烟。
——
回到酒店时,弗兰克才发现摩根和蒂姆已经在套房里等着了。
两位演员刚结束一场疲惫的媒体圆桌会,摩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威士忌,蒂姆则靠在窗边,望着远处利多岛的灯火。
看到弗兰克进来,摩根抬起头:“怎么样?”
弗兰克没说话,只是走到露台,点了根烟。
酒店的露台,夜风有些潮湿。
“他真同意了?”蒂姆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明晚八点,科纳罗宫。”李衡倚着栏杆,“只此一场。”
摩根缓缓转动酒杯,冰块清脆作响。他在等待下文。
“组委会给我们安排了明晚八点的红毯。”弗兰克轻声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时间正好冲突。”
“李,你知道,走上那段红毯,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弗兰克终于看向他。
“意味着被欧洲认可,获得更好的资源,意味着这一年多的辛苦没有白费。”李衡平静回应,“但今年主席是波兰斯基,以他对我们的偏见,加上哈维的关系……”
弗兰克的烟蒂燃尽,却浑然未觉。
“我不会替你们做决定。”李衡说,“这是属于你们的电影,荣耀也该属于你们。如果你选择去丽都岛走红毯,我会让公关团队用尽一切办法,为你们争取最体面的位置。”
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摩根·弗里曼忽然开口,他的嗓音浑厚:“蒂姆,还记得下水道那场戏吗?”
蒂姆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怎么可能忘。那条隧道臭气熏天,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想吐。”
“可你还是亲自爬了好几遍。”摩根注视着他,“爬出来第一句话是‘导演,这条还行吗?’”
他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
“弗兰克,你觉得这样的演员会在意走不走红毯?”
蒂姆走到弗兰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摩根说得对。”他说,“我只在乎电影本身。有人看就好,在哪放都一样。”
所有目光聚焦在导演身上。
弗兰克看着同伴们,忽然短促地笑了下。
他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轻轻放下空杯。
“明晚,科纳罗宫。”声音很轻,“不去红毯了。”
摩根与蒂姆相视而笑。
没人庆祝,也没人鼓掌。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一个赌上职业生涯的决定。
一直倚在廊柱抽烟的莫妮卡这才走来,将烟头按熄在栏杆上。
“意见统一了?”她看向李衡,“接下来呢?有场地没观众,等于白放。”
李衡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她。
莫妮卡展开扫了一眼,眉毛慢慢挑起来。
名单上全是威尼斯最难请的导演、老贵族、老评论家,没有一个好说话。
“这些人……”她抬眼,“你让我一个一个去请?”
“对。”李衡很直接,“我和弗兰克一开口,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来蹭他们身份的。你不一样,你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莫妮卡指尖摩挲纸缘,沉默良久。
“知道这要欠多少人情吗?片子若砸了,我在欧洲可能就混不下去了。”
李衡坦然相对:“我知道本不应该拉你进来,现在退出,我不拦你。”
莫妮卡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退出?”她将名单塞进手包,“我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转身走向房间,高跟鞋清脆作响。到门口停步,背对着补了一句:
“我赌的不是电影,李。是你。”
李衡注视她的背影,轻声唤道:“莫妮卡。”
她在门口停下,但没回头。
“谢了。”李衡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莫妮卡只是挥了挥手,轻笑:“别矫情了。”
门合上,廊灯在她身后熄灭。
露台只剩两个男人。
弗兰克放下空杯:“看来我得重新认识这个女人了。”
“你也是。”李衡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度。
弗兰克轻笑,没有反驳。
助理马蒂奥急匆匆赶来,手里紧攥着排片表,神情落寞。
“李先生!真不去红毯了?!”
“不去了。”李衡将几张里拉塞进他手里,指向远处的酒吧,“去那里找《泰晤士报》那个大胡子记者,罗伯特·凯普。”
“然后呢?”
“请他喝酒。”李衡说,“就说你是科纳罗宫的工作人员,明晚有私人放映,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多说。”
马蒂奥愣住:“就这样?”
“就这样。”李衡拍拍他肩,“剩下的让他自己查。记者最爱自己挖的独家。”
马蒂奥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明白了!不能让他感觉到这是炒作!”
“对。”李衡说,“去吧。记得别喝醉。”
马蒂奥跑出几步又折返,小声问:“万一他查出来是我们呢?”
李衡微笑:“那就更好了。他会在报道上写:一部被电影节轻视的电影,正在威尼斯最古老的宫殿里秘密放映。”
马蒂奥会意,咧嘴一笑,消失在夜色中。
露台重归寂静。
李衡整理衣领,任夜风拂过运河,水波轻拍石岸。
他回望身后那座沉默破旧却蕴藏力量的古老宫殿。
远处利多岛上,红毯彩排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如同盛大烟火。
而这里,只有夜风与水声。
李衡点燃一支烟,轻吐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