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这一嗓子,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后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沫,凄厉,尖锐,瞬间撕开了令尹府书房内那层死一般粘稠的寂静。
一名黑冰台死士几乎是摔进来的。
他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已经看不出本色,满是尘土与干涸的血浆,整个人像只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溺死鬼,胸膛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肺叶摩擦的嘶鸣。
“魏……魏人……”死士喉结剧烈滚动,瞳孔因极度的惊惧而涣散,“合兵二十万!号称……号称要饮马云梦,血洗郢都!!”
轰!
窗外明明无雷,书房内却仿佛炸开了一道惊天霹雳。
韩非手中的紫砂盏一抖,滚烫的茶汤泼在手背上,迅速燎起一片红肿。可他感觉不到疼。这位平日里讲究“法术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法家大才,此刻那张脸白得像刚上的石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二十万……”
这不仅仅是个数字。在战国,这意味着倾国之兵,意味着漫山遍野的戈矛,意味着足以将刚有一丝起色的楚国,连皮带骨嚼碎咽下的钢铁巨兽。
“这是要灭国啊……”韩非猛地扑向舆图,手指死死抠着桌角,指甲崩断了都浑然不觉,“令尹大人!魏国疯了?他们不顾齐秦在侧,竟敢倾巢而出?这是……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一旁的蒲嚣更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冷汗顺着鬓角早已湿透了衣领。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里像是灌了铅,只能语无伦次地呓语:“守不住的……河西刚拿下来,城墙都没修补……二十万大军一冲,那就是溃堤的洪水……大人,撤吧!留得青山在,回防郢都吧!”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酸腐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溺水者抓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舆图前的背影。
李赫。
他太静了。
在那摇曳不定的烛火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兽。没有暴怒,没有惊惶,甚至连肩膀都没有一丝颤动。
李赫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舆图上寸寸扫过。
二十万?
呵,去他娘的二十万。
“韩非,把你的下巴捡起来。”李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听不出半分情绪,“三晋此时若能凑出二十万大军且备足粮草,我吴起把脑袋摘下来给魏侯当夜壶。”
众人一愣。
李赫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如今秋收未过,此时发兵二十万,光是运粮的民夫就得征发四十万。六十万人吃马嚼,魏国不要过日子了?这是虚张声势,是阳谋。”
“可……”韩非急得青筋暴起,“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万一魏人真的疯了呢?哪怕只有十万,河西也守不住啊!”
“守不住就不守。”李赫冷冷吐出几个字。
他不再看北面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色区域,目光如刀,猛地向下一划,死死钉在了地图的最南端。
那里,朱砂圈出的百越之地,红得刺眼,像一块正在溃烂发臭的恶疮。
北方是要钱,南方是要命。
那群装神弄鬼的“山鬼”,才是真正附骨之疽。北边大军压境,南边若再起兵祸,楚国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哐当!”
脆弱的书房大门第二次遭受了重创。
墨家钜子禽滑厘像个野人一样撞了进来。他头发蓬乱如同鸟窝,满身都是木屑和清漆味,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仿佛两团燃烧的鬼火。
“弄出来了!!”
禽滑厘根本不看地上的狼藉,也不行礼,像献宝一样将一卷巨大的帛图狠狠拍在案上,激起一阵灰尘。
“令尹大人!你要的‘天眼’,老子弄出来了!”
他声音嘶哑,却亢奋得近乎癫狂:“桐木为骨,鲛纱为翼,腹下悬‘千里镜’……我管它叫‘木鸢’!三人牵引,可直上九霄云外!方圆十里,地上哪怕一只野狗交配,都逃不过这只鸟的眼睛!”
书房内死寂了片刻。
韩非和蒲嚣张大了嘴,一时竟忘了刚才的灭国之惧。
李赫一把抓起图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精密的墨线。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七分赌徒般的疯狂。
“好东西。”
李赫将图纸往桌上一钉,霍然转身,眼中寒光暴涨,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那把藏锋已久的绝世凶剑,终于出鞘。
“传我将令!”
众人心头猛地一缩。
“北境甘茂,给老子像钉子一样钉在方城!哪怕把牙崩碎了,一步也不许退!告诉他,只要我不死,这方城就是他的坟墓!”
“河西周平,坚壁清野,缩回龟壳里去!谁敢出城浪战,斩立决!”
韩非急了,带着哭腔吼道:“那主力呢?令尹大人,主力不回援吗?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
李赫猛地抓起桌案上那枚代表楚国最精锐王师的黑色虎符。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指向北方,去与魏国决一死战时。
啪!
虎符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地图的最南端!
力道之大,竟直接砸裂了坚硬的梨木桌面。
“全军听令——”
李赫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调转马头,南下!!”
“我要在三个月内,踏平百越!把‘山鬼’那个装神弄鬼的邪教,连同他们的祖坟,一起给老子扬了!!”
轰!
这道命令,比刚才的“二十万大军”更让人头皮发麻。
“疯了……你疯了!!”韩非几乎是尖叫出声,全然顾不得上下尊卑,扑上来想要抢夺虎符,“北面是灭顶之灾,你却要去打南边的蛮夷?这是自杀!是自毁长城!!”
“大人三思啊!”蒲嚣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瞬间一片血红,“百越只是癣疥之疾,三晋才是心腹大患!这……这本末倒置啊!”
“闭嘴!”
李赫一声暴喝,如同雄狮怒吼,震得两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把揪住韩非的衣领,将这个瘦弱的书生提了起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韩非,你给老子听清楚。”
“北边的豺狼,无非是想要几座城,要点赔款,要点面子。只要老子不倒,他们就不敢真吞了楚国!”
“但南边的这群杂碎……”李赫猛地扭头,眼神如刀剐向南方,“他们是要挖断我大楚的根!是要用那些恶心的巫术,腐蚀我军民的魂!不把这颗毒瘤连根剜出来,老子拿什么去跟北方那群王八蛋拼命?!”
他一把甩开韩非,任由他瘫软在地。
“禽滑厘!给我造一百架‘木鸢’!我要让它们像苍鹰一样,死死盯着魏军的一举一动!他们敢拉屎,我都得知道拉的是干是稀!”
“韩非!别装死了!爬起来给老子写国书!用楚王的名义,发给秦国,发给齐国!”
“告诉他们……”
李赫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激荡着一股吞吐天地的狂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我楚国,愿与他们——瓜、分、三、晋!”
嘶——
书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一场豪赌。拿楚国八百年国运做筹码的惊天豪赌!赢了,楚国浴火重生;输了,万劫不复。
锵!
李赫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南方,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冷酷如铁的脸。
“这一战,不仅是平叛。”
“更是——拓土!”
“传令下去!凡我大楚铁骑所到之处,若有抵抗,人畜不留!”
“我要用百越三千里的血,来祭奠黔中城的亡魂!”
“我要用这群杂碎的白骨,给老子北伐的大军,铺出一条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