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之内,铜鹤灯台里的烛火“啪”地爆了一下,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息。
空气,不,是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寒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蔡君那句“我为楚国”,还在梁柱间嗡嗡作响。
楚悼王听着,却觉得那不是什么忠义之言,而是一记裹着蜜糖、淬着剧毒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王脸上!
脸不疼。
龙袍下的皮肤,却一阵阵发麻!
阳谋!
呵,好一个阳谋!
这老狗,这条在他脚下摇了半辈子尾巴的老狗,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他玩“忠义”?!
那不是什么“忠义”糖衣。
那是把“忠义”二字烧红了,铸成一柄利刃,直愣愣地捅过来!
捅的不是他楚悼王,捅的是吴起的新法,是整个楚国的命根子!
“嗡——”
楚悼王的脑子刹那空白,随即,是被蝼蚁耍弄的狂怒,血气倒灌,直冲天灵盖!
杀?
杀个屁!
怎么杀?!
老狗前脚“为国分忧”,他后脚就把老狗宰了。
呵,那他楚悼王,明天就是史书里的千古昏君!
不杀?
不杀……这老狗就真成了“忠义表率”!
殿下那帮魑魅魍魉,立刻就有样学样!吴起的新法,还推个屁!
妈的!
这是个死局!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楚悼王如溺水之人,猛地扭头,目光如抓到最后一根稻草,死死钉在阶下那人身上。
吴起!
他看见,吴起那张仿佛亘古不变的冰脸上,眉心……似乎……
皱了一下?
连吴起都觉得棘手?!
楚悼王的心,咯噔一下,直往下沉。
完了。
然!
仅仅一息!
那丝褶皱便瞬间抚平。吴起缓缓抬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竟燃起了一种楚悼王看不懂的狂热!
那不是喜,不是怒。
是一种……像是要把这天地都焚尽的……
冰冷杀意!
“大王!”
吴起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滚烫!
“大王!天佑我大楚啊!!”
他猛地向前抢出两步,膝行于地,袍袖在地板上“刷”地擦响!
“上蔡君!深明大义!忠义无双!”
吴起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实乃我大楚百官之楷模!万民之表率啊!!”
楚悼王……懵了。
吴起……他他他……他不怒反喜,竟……竟反过来“捧”这老狗?!
“臣以为!”吴起的声音愈发激昂,如重锤擂鼓,“上蔡君此举,正是第一个领会了大王变法图强之苦心啊!”
“他,是在用自己的封地和兵马,告诉满朝公卿!”
“楚国之私,当让位于楚国之公!!”
“既然上蔡君有此大义!愿为天下表率!”
吴起猛地一顿,深吸一口气,再抬首时,已是满脸潮红!
“臣——斗胆——”
他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去,额头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请大王,即刻下诏!!”
“诏令楚国上下!凡公卿、封君、贵族,一体效仿!”
“皆以上蔡君为榜样!”
“献出封地私兵!裁撤府中护卫!尽归于国!由中央统一整编!!”
吴起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血印。他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宝座上的楚悼王,一字一顿,声嘶力竭地咆哮:
“凡我大楚之土,只应有一支军队——”
“那,便是大王的王军!!”
“凡我大楚之臣,只应效忠一位君主——”
“那,便是大王您!!”
轰!
轰!
楚悼王只觉得脑子里有万钧雷霆炸开!
他死死瞪着伏在地上的吴起,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心脏“咚!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明白了!
他……妈的……彻底明白了!
狠!
太狠了!
这,就是捧杀!
这,就是釜底抽薪!
上蔡君这老狗……他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而吴起!
就在老狗洋洋得意的那一瞬间,抓住了这根绳子……反手就甩向了满朝贵族的脖颈!
握着这条绞索的,不是吴起!
是他!
是他楚悼王!
收缴天下私兵……
削尽贵族爪牙……
这是……这是他祖宗八代,想都不敢想的盖世伟业啊!
“准!!”
楚悼王一掌拍在案上,声音因极致的亢奋而撕裂、颤抖!
“拟诏!即刻拟诏!就按令尹说的拟!!”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楚君臣——”
他猛地站起身,咆哮道:
“上!下!一!心!”
……
王诏出宫。
不,那不是王诏,那是一道席卷天地的风暴,顷刻间撕裂了郢都的虚假平静。
那些躲在府邸里,端着酒爵,等着看吴起笑话的旧贵族们……
接到王诏的那一刻。
酒爵,落地。
满堂,死寂。
……
上蔡君府。
血色的残阳,像一滩烂泥,糊在冰冷的厅堂里。
几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的老人,此刻瘫在席上,面如死灰,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王宫使者尖利的声音,还在抑扬顿挫,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
“……上蔡君大人,忠臣之最,百官楷模……”
“……大王有令,号召天下贵族,皆……向您学习……”
“……特封大人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以表彰您……献兵之功……”
每一个字,都是赞美。
每一个字,都是一刀!
刀刀见血,剜着他的心肝!
他……
成了所有旧贵族的……公敌!
他亲手,把他自己,连同他背后的所有人……
埋了。
敲响了丧钟?不,他亲手把他们全埋了!
“上蔡君大人,”使者脸上的笑意,比哭还难看,他合上诏书,“大王有令。请您,即刻点齐兵马,带头……献于令尹大人,以为表率。”
老人嘴唇哆嗦着,想骂,想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府门之外,人影憧憧。
吴起的“黑冰台”。
那些不人不鬼的家伙,一身黑甲,在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堵死了每一个巷口。
晚了。
他没得选。
……
次日。郢都校场。
朔风怒吼,卷起漫天沙尘。
以上蔡君为首,几十个楚国大贵族,一个个面如死灰,像一群……不,连囚徒都不如,像一群被牵到屠宰场的牲口。
他们的对面,是自家被缴了械的私兵护卫。
黑压压一片。
同样,死气沉沉。
吴起,一身玄黑戎装,按剑立于点将台上。
身如标枪。
漫天风沙,吹不动他的衣角。
他的眼神,比这北风更冷,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他的身边,是……
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太子,熊臧。
“殿下,”吴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看。今日之后,楚国,再无私兵。”
他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眼神冷漠,如观草芥。
那些,是旧贵族最后的爪牙。
他,吴起,绝不姑息!
“传令!!”
吴起的声音,撕裂了风吼!
“所有收编之卒,尽数打散建制!”
“发往南疆,戍边三年!”
“三年之后,有战功者,可按新法,授予田亩,归为国民!”
“若无寸功……”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解甲,自生自灭。”
轰!
此令一出,那些贵族们,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
吴起!
这是要……
斩!
草!
除!
根!
而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太子熊臧,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在风中有些发飘,却……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傅。”
吴起一怔,躬身:“臣在。”
“南疆,”熊臧看着台下,缓缓道,“太便宜他们了。”
吴起猛地回头!
他对上了太子的眼睛。
只听那少年,用一种冰冷到不似人声的语调,一字,一顿,道:
“孤看,不如……”
“发往北境。”
“去修我大楚的……”
“……长城。”
吴起,瞳孔爆缩!
他死死盯着这位年少的太子。
那双……曾经只剩恐惧和依赖的眼睛里……
此刻,正燃起一团他从未见过的,
冰冷的,
帝王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