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没有选择吉时,也没有祭天。
一面绣着“吴”字的帅旗,在郢都的秋风中,烈烈卷起!
吴起,挂帅。
没有万民相送,没有百官叩拜。
城门洞开,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五千黑甲,在寒风中汇成一股沉默的铁流。那甲胄摩擦的“哗哗”声,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也只有那郢都城墙垛口后,旧勋贵们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一道道目光,淬着毒,带着快意,冰冷如刀,又黏稠如腐肉,死死盯着这支孤军。
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被押上祭台、献祭给三晋诸神的羔羊!
李赫端坐马上,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对城墙上那些视线浑然不觉,亦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呛啷——!”
一声龙吟。
战剑出鞘,剑锋撕裂了清晨的薄雾,遥遥指向那片茫茫的北方!
“出发。”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没有丝毫迟疑!
“轰——!”
五千铁流,轰然开动!
如同一股黑色的、压抑着雷霆的洪流,决绝地驶出了那座充满了阴谋与杀机的牢笼——郢都。
没有人回头。
他们身后,不是故乡,不是亲人。
是冰冷的、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的黑暗。
他们的希望只在前方!
只在,他们马前,那个孤单、决绝,却又如神魔般屹立的背影之上!
……
这是一条与死神赛跑的路。
李赫想都没想,便放弃了平坦官道,一头扎进了最荒芜、也最难行的山间小路!
这是一场炼狱般的急行军!
人歇,马不歇!
饿了,就抓一把炒米和着冰冷的肉干,在马背上胡乱嚼碎了咽下。
渴了,就着山涧溪水,灌满水囊,那刺骨的冰凉直冲天灵盖!
士兵的脚底板早就磨烂了,血水混着泥浆,在草鞋里凝结成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马粪味,还有伤口开始发炎的、淡淡的腥腐气。
但,无人叫苦。
短短十日!
他们跨越了近千里之地!
当这支满身泥泞、甲胄挂霜、宛如地狱恶鬼爬出来的军队,一头冲到申州边境时,一个噩耗,如晴天霹雳般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将……将军!”
蒲嚣,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他滚下战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铁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目血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申州城……城……破了!”
“周平将军……和他麾下的一千兄弟,被数万叛军围死在……围死在最后的都尉府!”
他猛地喘了口粗气,带着血腥味的白气喷涌而出。
“粮……粮草已尽!就在旦夕!!”
“而城外……”
蒲嚣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发自骨髓的恐惧:“魏、赵、韩……三晋联军……已陈兵十五万于城外三十里处!”
“他们的主将是魏国上将军,公叔痤!”
“还有,”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赵国廉颇!”
公叔痤!
廉颇!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无法逾越的太古魔山,瞬间压垮了帐内所有新晋军官的神经!
“嗡——”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甲叶无意识抖动的“簌簌”声。
血色,从每一张年轻的、满是泥污的脸上褪去,只剩下如死人般的惨白。
绝望。
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五千疲兵。
对阵十五万三晋联军,外加城内数万叛军。
还要面对,公叔痤与廉颇。
这两位,屹立于战国时代最顶端的名将!
此战,何胜?
此战,必死!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唯有李赫,静静地,看着那幅粗糙的羊皮地图。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蒲嚣带来的不是军情,只是一阵风。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帐内那一张张充满了绝望的脸。
突然。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抹冰冷的、疯狂的,甚至……是贪婪的神色。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传我将令。”
“全军,就地休整。”
“明日,午时。”
他的声音陡然一寒,杀机毕露:
“我们,去会一会,这所谓的三晋联军!”
……
申州城外,三十里。
广袤的平原之上,杀气冲霄!
十五万三晋联军,如同一片黑色的、望不到边际的汪洋,将这片土地彻底淹没。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那股由数十万大军汇聚而成的铁血煞气,混杂着马匹的腥臊味和人呼出的白气,让天空中的流云都为之凝固!
联军中军大帐之内。
暖炉烧得正旺,酒香四溢。
魏国上将军公叔痤,正与赵国名将廉颇,对着一张巨幅地图,煮酒论战。
“呵呵……”公叔痤端着温热的铜爵,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自得,“廉颇将军,未曾想,你我竟会在此地联手,对付一只蝼蚁。”
“那吴起,竖子而已!虽有微末将才,却太过狂妄。竟妄图以区区五千新兵,来撼我三晋十五万虎狼之师?”
他轻蔑一笑:“此,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不错。”
廉颇冷哼一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带着属于名将的绝对自信。
“我已派斥候探查过。他那所谓的‘锐士’,呵,不过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军中甚至还有不少瘸腿独臂的残兵。”
“此等乌合之众,何足为惧?”
他对着身旁的副将,随意地摆了摆手,如同在驱赶一只苍蝇:
“传我将令,让前军张好口袋。”
“待那吴起,进入我军埋伏圈后,不必留手。”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森然道:
“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他的人头,来当我的夜壶!”
……
平原的另一头。
五千名身披黑色甲胄的锐士,正沉默地列阵。
他们的对面,是如同山岳般压过来的,黑色的敌军海洋。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可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的火焰!
那不是对战争的恐惧。
而是对“军功”的,最原始的贪婪!
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踩在脚底、抛弃了的,最底层的贱民!
他们,一无所有!
可现在,他们面前的这片黑色海洋,在他们眼中,却不再是敌人!
那是一座,由无数颗行走的头颅,所组成的,巨大的金山!
是足以让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代,彻底改变命运的,唯一的机会!
“斩首一级,晋爵一级,赏田一顷,赐奴仆一人!”
他们的将军,许诺给他们的,一个足以让他们癫狂的未来!
李赫,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的动员。
不需要!
他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闪烁着寒光的王者之剑。
他将剑锋,遥遥地,指向了远处,那面绣着“公叔”二字的,魏军主帅大旗!
然后,他对着身后那五千双早已变得血红的眼睛,吐出了三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字。
“锥形阵。”
“凿穿它!”
五千锐士,齐声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平地而起的惊雷,瞬间撕裂了这片死寂的战场!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五千人,在短短数十次呼吸之内,便迅速地变换了阵型!
他们,像一个配合了千百次的,精密的杀戮机器,组成了一个锋利得令人心悸的,巨大的,黑色箭头!
而吴起,和他身后那二十名最忠心耿耿的亲卫,便是这个箭头,最锋利,也最致命的箭尖!
“冲!”
一声令下!
“杀!!!”
五千锐士,如同一柄被投石机投掷出去的,巨大的攻城锥,带着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疯狂气势,狠狠地,撞向了那片黑色的海洋!
“什么?!”
联军中军大帐之内,酒爵“砰”然炸裂!
廉颇猛地站起身,铜爵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你说什么?!”
“吴起,他……他没有进入我们的埋伏圈!”
“他,竟然,主动,向我们的中军大营,发起了冲锋?!”
“他疯了吗!”
公叔痤也愣住了,温热的酒水洒了他一身。
他与吴起共事多年,他知道吴起用兵,向来诡诈多变,虚虚实实,最擅以少胜多。
但他从未见过,吴起用如此简单,如此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战术!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
这,是在,自杀!
可他,却不知道。
李赫,这一次,要的,不是胜利。
他要的,是,摧毁!
是用最野蛮,也最直接的方式,去彻底地,摧毁掉眼前这支所谓的“三晋联军”,那早已被安逸和腐朽,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脆弱的军心!
……
战场之上!
黑色的箭头,与黑色的海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
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音!
噗!噗!噗!
黑色的箭头,没有丝毫停滞!
它像一柄烧红的锋利战刀,轻易地切开了一块冰冷的、腐朽的猪油!
挡在它面前的,那些装备精良、人数占优的魏军士卒,在这股不讲任何道理的疯狂冲击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张薄纸!
他们的阵型,瞬间被撕裂!
他们的长戈,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递出!
便被那些眼中只有“军功”的锐士,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方式,砍断了脖子,刺穿了心脏!
李赫,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王者之剑,早已变成了一道黑色的、收割生命的死亡闪电!
他的身旁,是同样状若疯魔的二十名亲卫!
他们像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个高速旋转的绞肉机!
将所有敢于挡在他们面前的敌人,都撕成碎片!
“斩首一级者!晋爵一级!”
“斩首五级者!赏田十顷!”
“斩将夺旗者!封,关内侯!”
吴起那冰冷的声音,在每一个锐士的耳边炸响!
那声音,比任何战鼓,都更令人热血沸腾!
锐士们,疯了!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着敌人的血肉,疯狂地向前!向前!
他们的眼中,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生死。
只有,那一颗颗近在咫尺的,代表着“爵位”与“田地”的,敌人的头颅!
黑色的箭头,势不可挡!
它在那片黑色的海洋之中,硬生生地,凿出了一条由鲜血和尸体,铺就而成的死亡之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
便是那面,绣着“公叔”二字的,魏军主帅大旗!
……
“撤……快撤!拦住他!快给本将拦住他!”
公叔痤看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色的死亡箭头,他终于怕了。
他发出了他此生最狼狈、也最耻辱的命令。
可,已经,晚了。
他的帅旗,动摇了。
他的中军,崩溃了。
而这,就像一个信号。
一个足以让整个十五万大军,都彻底崩溃的信号!
兵败,如山倒!
廉颇勒住战马,任凭那山崩海啸般的溃兵从他身边冲过。
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他,不是在怕吴起。
他是在怕,那支由吴起亲手打造出来的,那支早已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军队!
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个天下,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