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嫉妒的毒牙
屋顶那场短暂却直刺灵魂的对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冻结了达蒙·塞尔瓦托惯有的玩世不恭。
随后的几天,他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将自己更深地藏匿在塞尔瓦托老宅的阴影里。
他不再主动挑衅,甚至刻意回避与瑟琳娜·月光的任何接触。
酒精成了他唯一的伴侣,浓烈的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些冰冷字眼——“囚禁你的,是执着”、“任性的孩子”、“自我放纵的借口”……
她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逼他看清了自己一百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假象。
愤怒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迷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看穿后的虚脱感。
他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武装自己,用更厚的盔甲包裹那颗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心。
然而,神秘瀑布镇的暗流从不因个人的情绪而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阳光斜照进老宅布满灰尘的客厅,达蒙正瘫在沙发里,试图用一本晦涩的古老诗集(不知是哪个塞尔瓦托祖先的收藏)来转移注意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就在这时,一股熟悉而强大的吸血鬼气息,由远及近,平稳地朝着老宅而来。
以利亚·迈克尔森。
达蒙瞬间绷直了身体,像一只察觉到威胁的猫。
以利亚来做什么?
为了那个所谓的“协议”?
还是又有了关于他们家族“大计”的新指示?
他烦躁地扔下诗集,本能地想躲开,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钉住了他的脚步。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透过栏杆的缝隙,隐约看到楼下客厅入口的情况。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以利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一丝不苟,手杖轻点地面,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但达蒙敏锐地注意到,以利亚的目光在进入客厅的瞬间,便精准地投向了某个方向——不是他所在的二楼,而是通往后方书房的位置。
紧接着,瑟琳娜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达蒙的视线中。
她似乎刚从书房出来,或许是听到了动静。
她站在书房门口,平静地看着来访的以利亚。
“迈克尔森先生。”瑟琳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喜怒。
“月光女士,”以利亚微微颔首,举止无可挑剔,“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阅读或沉思。我带来了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关于镇上近期一些……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他说话时,目光坦诚地落在瑟琳娜脸上,带着一种达蒙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探究与尊重。
瑟琳娜似乎对此并不反感,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书房谈。”
以利亚再次颔首,跟随她走进了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达蒙僵在二楼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灼热的情感,像毒蛇一样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酸涩的、尖锐的、让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的刺痛感。
为什么?
为什么以利亚就能得到她如此“正常”的对待?
为什么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始祖,在她面前就能表现得像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而她竟然也接受了这种“彬彬有礼”?
他们之间那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intellectually stimulating (智力上 stimulating) 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对比自己之前所有的遭遇——
被轻易击倒、被蔑称为“坏狗”、被赤裸裸地剖析内心——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达蒙敏感的神经。
他想起以利亚第一次到访塞尔瓦托老宅时,那个近乎卑微的鞠躬和谨慎的措辞;想起几次会面中,以利亚与瑟琳娜之间那种平等、甚至带有一丝探究意味的平静交谈,讨论着连他都一知半解的古老传说或力量本质;
再对比她对自己每一次的冷嘲热讽和武力镇压……
一种被区别对待的、强烈的屈辱感和不公平感,混合着一种更深层次的、他不愿命名的情绪,轰然爆发开来。
是嫉妒。
这个认知让达蒙自己都感到震惊和荒谬。
他,达蒙·塞尔瓦托,会嫉妒以利亚?
嫉妒他能和那个神秘的女人“平静交谈”?
开什么玩笑!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女人怎么想!
可是,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刺痛感,却无比真实。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仿佛能透视过去,看到里面两人相对而坐、可能正在进行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深对话的场景。
他想象着以利亚用那种沉稳优雅的语调阐述观点,而瑟琳娜则用她那种洞察一切的冷静予以回应……
这幅画面让他烦躁得想要摧毁点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传出,这种寂静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达蒙像一头困兽,在二楼的走廊里焦躁地踱步。
他试图用理智压制这股莫名的邪火——以利亚是盟友(暂时的),他来交换情报是正常的,瑟琳娜的反应也是合理的……
但理智在汹涌的嫉妒面前,苍白无力。他满脑子都是瑟琳娜面对他时的冰冷眼神和面对以利亚时(他想象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平和。
凭什么?
凭什么以利亚就能成为那个“特殊”的存在?
一个阴暗的、破坏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滋生出来。
他不能让这场“愉快”的谈话继续下去。
他不能容忍他们之间那种看似“和谐”的氛围。
他要破坏它。
立刻。
怎么做?
直接冲进去?
那太愚蠢,只会再次自取其辱。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达蒙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而狡猾的光芒。
他迅速下楼,没有走向书房,而是拐进了厨房。
他打开冰箱,目光扫过里面储存的血液袋(斯特凡为偶尔留宿的吸血鬼客人准备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他拿出几袋,又翻找出半瓶斯特凡珍藏的、价格不菲的勃艮第红酒。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故意将一瓶红酒“失手”摔碎在厨房的石板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深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四溅开来,浓郁的酒香(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满意地听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
接着,他打开音响,不是播放他平时喜欢的古典乐或爵士,而是选择了音量最大、节奏最狂暴、充满嘶吼的重金属音乐。
震耳欲聋的吉他 riff 和鼓点如同爆炸般冲击着每一寸空气,彻底打破了老宅的宁静。
做完这些,他觉得还不够。他拿着那几袋血,走到客厅中央,故意用指甲划开一个小口,让浓重的血腥气进一步扩散。
他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像个醉醺醺的混混,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踱步,踢翻了一张碍事的脚凳。
他所有的动作都夸张而刻意,所有的噪音都指向一个目标——打断书房里那场令他极度不适的谈话。
他要让以利亚看到,也让瑟琳娜看到,这里是谁的地盘(至少曾经是),这里由谁说了算(用他的方式)。
他要强行插入他们的空间,用最粗鲁、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期待着书房门的打开,期待着看到以利亚皱起的眉头和瑟琳娜冰冷的怒意。
他甚至准备好了几句嘲讽的说辞,比如“哦,抱歉,打扰你们‘重要’的谈话了?我只是想找点喝的。”
然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重金属音乐还在疯狂咆哮,血腥味和酒气弥漫,书房的门却依旧紧闭。
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闹剧,观众根本不屑一顾。
这种彻底的、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达蒙感到挫败和……恐慌。
音乐声、破碎声、血腥味……这一切都无法穿透那扇门吗?
还是说,里面的两个人,根本就没把他的这些小动作放在眼里?
他们在谈论什么?
是什么重要到可以完全忽略外界的干扰?
未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嫉妒的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被无视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混合着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终于忍不住,停止了制造噪音,像一尊雕像般僵立在客厅中央,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震耳的音乐还在继续,但他仿佛已经听不到了。
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那扇门,以及门后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平静交谈”。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音乐播放完毕,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一片血色。
“咔哒”一声轻响,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以利亚率先走了出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看不出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狼藉的客厅和站在中央、脸色难看的达蒙,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月光女士,感谢您的时间和信息。我会留意您提到的情况。”以利亚转向随后走出的瑟琳娜,礼貌地道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瑟琳娜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破碎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最后,落在了达蒙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达蒙预想中的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眼神。
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洞悉,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幼稚的把戏和可悲的动机。
她什么也没说。
没有指责,没有疑问,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只是那样看着他。
然后,她转向以利亚,微微颔首:“不送。”
以利亚再次行礼,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老宅,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达蒙第二眼。
大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瑟琳娜和达蒙。
达蒙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发现台下空无一人的小丑。
羞愤、挫败、以及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之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瑟琳娜终于将目光完全集中在他身上。
她缓缓走近几步,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她微微蹙了蹙眉,但仅此而已。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达蒙几乎要忍不住爆发出来。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达蒙的耳膜:
“吵闹,且……无效。”
说完这五个字,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留下达蒙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沐浴在血色的夕阳余晖下,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嫉妒的毒牙,第一次尝到了反噬的滋味,是如此苦涩,如此难堪。
而他知道,这场由他挑起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只是下一次,他必须想一个……更有效的方法。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