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涂山城外的一处鲜花盛开的山上。令狐蕃离站在东方月初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将手中的泥土洒下,落进身前那个不小的土坑里,那个耸立的石碑前。
土坑里,两个精致的木牌静静地躺在那里,慢慢的在泥土的遮掩下一点一点的缩小下去。
慈母东方秦兰。
严父白楼。
当泥土完全遮住那两块灵位的时候,东方月初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然后伸手去扒拉土坑两旁的泥土,重新填进土坑里填满之后,他就又压了一压,将它填平。
东方月初随后站起身,退后几步,就又蹲下来,看着那块刻着东方秦兰以及白楼名字的墓碑,愣了愣神,才转过身来。
看到东方月初有所动作,令狐蕃离连忙走向前,将手中的托盘向前一递。
“给,月初。”
“啊,谢谢,蕃离哥。”
东方月初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托盘上的几碗贡品拿下来,摆在墓前,然后看着那三个整齐的叠在白瓷碗里的红桃,忽然的叹了口气。
“我记得娘最喜欢吃的,除了冰糖葫芦,好像就是这桃子了。”
东方月初抬起头,看着天空,喃喃说着。
“娘说,她怀我的时候,吃甜的总觉得腻歪,便不缠着爹每次去镇上卖书画的时候,给她带冰糖葫芦回来。那时候,家旁边去镇上的路边,有颗很好的桃树,爹就带了桃子回来给娘。娘喜欢吃,我爹他后来,就费尽心思把那棵树移到了家旁边…………”
“那颗桃树结的桃子,很甜。不过可惜,现在,也许早就烧毁了吧……”
“不知道,娘会不会喜欢涂山这边的桃子。下次再来,我一定要记得买冰糖葫芦。”
东方月初说着,站起身,回头看向令狐蕃离,扬起一抹阳光的笑容。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长长的呆毛一动一动的。
“蕃离哥!你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吗?”
“嗯。我好了的,月初你不必担心我。”
令狐蕃离穿了一身淡色的长袍,身上唯一的饰品也只有一块琬君婶婶送给他的玉佩而已。他听见东方月初问他,便笑着点了点头。
“蕃离哥你没事就好。哇,哥,你是不知道那天我有多担心你!你醒来之前,容容姐一直拦着大家,无论是谁都不让进去看望你。我来了也不行。桓城玉来了也不行,澜郗,澜震哥,琬君婶婶这些……通通都都不行,就更别说涂山的大家啦!”
东方月初絮絮叨叨的说着。然而这个时候就听见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可不是拦着大家。只是令狐蕃离那个时候正好需要静养而已。”
在令狐蕃离和东方月初身后不远,一直在一旁默默看着的容容终于出声了。她无奈的瞥了一眼东方月初,没好气的说道。
“还有,你这可算是编排领导哦?编号。如果是这样,你这个月的工钱————”
“啊!不要啊容容姐!呜呜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家里会没米下锅的容容姐,蕃离哥身体刚刚恢复过来,你不能让他没饭吃饿肚子啊容容姐!”
一听到自己工钱可能没了,东方月初当场就上演川剧变脸。一个滑跪飞速向前就趴在了容容面前,伸出双手做抱大腿样子。
“咦!”
容容旁边,雅雅皱了皱眉,十分嫌弃。
“你这臭蟑螂,还装可怜。前几天令狐蕃离生病的时候,我可是看着很多百姓自发的送补品到你们家的,更何况还有熊叔呢。怎么会饿肚子!你分明就是心疼你那点工钱嘛!”
“啊哈哈……雅雅姐,那也不能说是心疼嘛。那可是我的劳动成果啊!正所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嘛——农民尚且这么珍惜自己的劳动果实,我这个出工的怎么能不努力呢,你说对吧容容姐。”
眼见自己的真实目的被看穿了,东方月初连忙摸着自己的蟑螂须,啊呸,呆毛就开始疯狂胡扯,试图蒙混过关。而他旁边的容容听了,倒是眼前一亮。
“字句精炼,意蕴深长,朗朗上口,言辞之中充满了农民务农的赞美和劝诫世人珍惜粮食的警示。倒是一首不错的诗……东方月初,你从哪儿听来的?”
容容随即问道。
“蕃离哥创作的。”
东方月初闻言,反手一个大荒囚天指指向旁边的令狐蕃离。
没想到他还有些诗才?
容容心里暗想,然后就听见雅雅一句大声的“喂!我听不懂啦,别给我转移话题!”然后就一把扯住了东方月初的耳朵。她看见令狐蕃离似乎对这边的事情置若罔闻,而身后的结局又没说话,便提裙走到了令狐蕃离身边。
顺着令狐蕃离的视线,容容得以知道他望着的是令狐澈坟墓的地方。那是他们今天第一个目的地。令狐澈的葬礼并不繁杂,来的宾客除去当年涂山镖局的一众朋友,以及熊千军一家以外,便是他们此时在场的几个人了。令狐蕃离身为长子,亲手将令狐澈的那套衣服折好,埋进了土坑里,然后树了“慈父令狐澈”五个字的石碑。
墓葬很简单,坟墓规模也并不大。原因无他,令狐澈的遗体仍在南国境内,而所留下的物品,包括月岚刀,铠甲,以及金镖金牌,妖丹碎片,他都希望带在身上……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在葬礼的最后,令狐蕃离将一整壶桃花酿倒在了令狐澈的坟前。听勉强撑着病体来的熊叔说,这是从阿爷还在涂山时就喜欢喝的那家酒店的老掌柜那里买到的。时过境迁,那家酒店的老掌柜早就委任儿子,不再酿酒了。但是当令狐蕃离求上门时,那位老掌柜还是打开珍藏,送给了令狐蕃离两壶。
本来,令狐蕃离是要买的。但是那位老掌柜说仍记得当年阿爷在酒桌旁痛饮的模样,说没想到百年未见,他依旧还是喜欢这桃花酿的味道。
一壶酒倒尽墓前时,令狐蕃离饮了最后一口,像是要记住阿爷喜欢的酒的味道一样。而另一壶,他托给熊千军收藏,准备留到自己成婚时再拿出来。
阿爷说过,最想看到他娶新妇的那一天。月狼族,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东方月初,还有别的亲人吗?”
容容停在令狐蕃离身边片刻后,终于还是主动打破了残局。
“没有了。不…………或许还有位堂兄弟吧。”
令狐蕃离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
“他的大姨,东方淮竹嫁入王权家为妾后,生下过一个男孩,然后便死了。如果不论他那个姨夫的话,便只有一个堂兄弟了。”
“只不过他们两个,连面都没见过就是了。”
“谁说我没有亲人的!”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东方月初刷的一下从后面跑过来,一把跳上令狐蕃离的背,嘻嘻笑着。
“我还有蕃离哥呀。哥你不要我了吗?”
“要要要……怎么不要。我还等着你修炼成功后罩着我呢!”
突然的气氛被东方月初一下子打破,令狐蕃离和容容的脸上随即都带上了无奈的笑容。
“喂,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呀啊。比起我那个一出生就要继承我大姨全部法力。去当道盟的道盟兵人计划的实验体的堂兄弟,有蕃离哥陪着,有妖仙姐姐还有容容姐雅雅姐陪着的我,不是幸福多了吗?”
东方月初听了却不满意,他愤愤的说道。
“道盟兵人?”
令狐蕃离听了,一边去掰东方月初的手指,一边就向容容投去疑惑的眼神。
“那是一种利用东方灵族血脉可以遗传法力的特性培养天才的手段而已。局限性很高但是上限不错,东方月初的那位堂兄弟,如今在道盟里也算有些名气了……据说已经用王权剑杀死过几百只道盟圈养起来的妖仆了。”
容容随即解释道。
“不过即使是道门兵人这样天时地利人和都要有的法门,也还是比不上真的天赋眷顾的……监察使肖家这一代的嫡小姐,今年十一岁,天赋比王权家这位还强,几年之前…………”
“好了,容容。”
然而就在容容要继续解释下去的时候,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红红却是终于开口了。
“东方月初,令狐蕃离。涂山红红,从来不欠人情,你们一个救了我一命,一个,帮了涂山。说吧,想要我帮你们做什么。”
红红清冷的声音,顿时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令狐蕃离随即转过身,而东方月初也从令狐蕃离的身上跳了下来,回过头,认真的看向红红。
“我的愿望,我刚刚,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东方月初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淡然而坚定。
“能在涂山的我,有蕃离哥,有容容姐,有雅雅姐,有涂山的大家在一起,我……感到十分幸福……”
“但是如果一定要说我有一个愿望……那么……”
“我想永远和妖仙姐姐,在一起。”
…………………………
“哦豁?这是表白吧?”
下午,涂山某处。桓城玉听完令狐蕃离的讲述,一脸坏笑的调侃道。
“啊,应该是吧。不知道月初那家伙是怎么做到这么严肃的表露心意的……”
坐在亭子里,令狐蕃离捂着脸,闷闷的说道。
“现在我更看好月初小弟能追到大当家了。哎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会是什么情景呢?”
桓城玉笑着说道。
“好啦,别说这个了。你继续说。容容姐没说完的到底是什么?月初表白之后,那个气氛我真的不适合让容容姐继续说下去了。”
令狐蕃离拍了拍手,催促道。
“肖家的事啊……倒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故事了。”
桓城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肖家这一代的嫡小姐,是如今江湖上传言的,下一代的天赋第一人。未来的第一剑修。她和王权家的那位道盟兵人年纪仿佛,但是可以说,那位兵人其实一直在亦步亦趋那位嫡小姐而已。”
“还记得那位嫡小姐七岁那年,两家子弟比试。王权家的兵人站在比武台上等待许久,最后只换来那位小姐的一句话——”
“连为了什么拿起剑都不知道,没有剑心的剑客,是配不上手中的剑的。”
“瞧。就是这句话,让那位沉默寡言的兵人少爷直接投子认输。据说那之后,王权家家主王权霸业好一阵责罚……”
说到这里,桓城玉突然变得神经兮兮。他凑近了令狐蕃离,继续说道。
“主公可知道,那位嫡小姐如何评价王权霸业老家主吗?”
“如何?”
“还是那一句话。没有剑心的剑客罢了。”
桓城玉轻轻的吐出这句话来。而传入令狐蕃离耳中时,一阵庞然的傲气似乎迎面而来。
王权霸业?那样的人物,居然也被那位嫡小姐点评为没有剑心的剑客吗?
还真有趣。
令狐蕃离心想,然后深吸一口气,他看向旁边依旧拂着羽扇的桓城玉,轻轻开口。
“城玉。”
“你可知我心中之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