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离城的时辰,定在辰时三刻。
天色刚蒙蒙亮,洛水城便已彻底苏醒,或者说,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唤醒了。主要街道早已被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东厂番役和临时调拨的城防军精锐。所有临街的店铺门窗紧闭,百姓被勒令不得外出,更不得窥视。整座城池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寂静,等待着那至高权柄的离去。
北镇抚司衙门自然也收到了必须全员出动、沿途警戒的命令。孙猛早已带着大部分缇骑,前往分配的区段布防。衙门内显得比往日空荡许多。
林黯身着千户官服,站在衙门正堂的台阶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袂。他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早早前往行辕外候驾,而是选择留到最后时刻。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策略。过于殷勤,反惹猜忌;保持适当的距离,方能显出其并非东厂附庸。
亲随已将马匹备好。林黯正准备动身,前往北镇抚司负责的警戒区段露个面,履行完这最后的“义务”,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衙门的侧门悄然闪入,对着他微微颔首。
是白先生。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这肃杀紧张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诡异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在那里。
林黯心中微动,对亲随道:“你们先去外面等候。”
“是。”亲随牵马离去。
林黯转身,走向白先生。两人并未寒暄,默契地一前一后,再次回到了那间僻静的书房。
“白先生此刻前来,有何指教?”林黯关上房门,直接问道。他知道,听雪楼绝不会无的放矢,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白先生目光扫过林黯,清冷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评估。“林公子临危不乱,倒是让楼主有些意外。”他语气平淡,“魏忠贤一走,洛水城的棋局,才算真正开始。”
林黯默然。魏忠贤在时,压力虽大,但局面相对清晰。一旦这座大山移开,下面被压抑的各方势力,必将重新活跃,争斗只会更加激烈和复杂。
“冯阚带着名单潜入暗处,如同毒蛇藏匿。”白先生继续道,“那份名单牵扯甚广,无论他用来要挟自保,还是交给背后之人表功,对林公子你,都是极大的威胁。”
“我知道。”林黯沉声道,“先生有何高见?”
白先生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楼主让在下带给林公子两句话。”
“请讲。”
“第一,名单虽失,但执子之人,未必只有冯阚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林黯目光一凝。白先生的意思是说,那份名单不仅对冯阚有用,对其名单上的人,更是致命的威胁!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借力打力,让名单上的人反过来对付冯阚?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而危险的想法,但并非没有可能。
“第二,”白先生顿了顿,看着林黯,“魏忠贤返京,路途迢迢,未必太平。京城……更是风云际会之地。”
这话更是意有所指。魏忠贤离开洛水,不代表麻烦结束。他返回权力中心的京城,必然会掀起新的波澜。而这波澜,或许会影响到远在洛水的局势。同时,这也是在暗示,洛水并非唯一的战场,京城的动向,同样需要关注。
这两句话,信息量极大,充满了听雪楼式的机锋与深意。
“多谢楼主提点,林某铭记。”林黯拱手,心中已然开始飞速盘算。
白先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黯一人。他反复咀嚼着白先生带来的两句话,思路渐渐清晰了一些。被动防御等待冯阚出招绝非上策,必须主动出击。名单是一个祸源,或许也能成为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而京城的动向,或许可以通过陆炳的渠道,加以留意和利用。
就在这时,城外隐约传来了震天的号炮声和礼乐声!
魏忠贤的仪驾,启程了!
林黯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出书房。他翻身上马,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向着北镇抚司负责的警戒区段行去。
街道两旁,旌旗招展,盔明甲亮。东厂番役和城防军士兵如同雕塑般肃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一种无形的威压。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门缝窗隙,恐惧而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代表着绝对权势的队伍。
林黯勒马立于街边,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支缓缓行来的庞大仪仗。前面是高举着“肃静”、“回避”牌匾的开道队伍,紧接着是手持各种金瓜钺斧的仪仗队,再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飞鱼服的东厂精锐缇骑,簇拥着一辆极其华丽、由八匹纯白骏马拉动的巨大车驾。
车驾四周垂着明黄色的绸缎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就在其中。
车驾经过林黯面前时,速度似乎微微放缓了一瞬。林黯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车帘,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林黯端坐马上,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车驾并未停留,那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随即,庞大的仪仗队伍便继续向着城门方向迤逦而行,留下满地肃杀和一片死寂。
直到仪仗队伍的末尾也消失在长街尽头,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仿佛骤然一松。街道两旁的士兵们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林黯依旧端坐马上,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目光深邃。
魏忠贤走了,但他在洛水城布下的网,留下的阴影,却远未消散。曹谨言还在,罗档头还在,东厂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而隐藏在更深处冯阚,以及那份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名单,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人,我们……”亲随在一旁低声请示。
林黯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声音平静无波:“回衙门。”
他策马缓缓而行,脑海中思索着白先生的话,思索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冯阚会如何利用名单?京城会有什么变故?陆炳对他的密报会作何反应?北镇抚司内部还需要进一步整合……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但他心中却并无慌乱。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和权谋争斗,他的心智早已磨砺得更加坚韧。
回到衙门,刚踏入前堂,一名书吏便急匆匆迎了上来,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大人,刚收到的,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京城?八百里加急?
林黯心中一动,接过信函。火漆完好,封口处盖的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衙门的专用印鉴。
是陆炳的回信!
他不动声色地拿着信函,快步走回书房,屏退左右,这才小心地拆开火漆。
信纸上的字迹并非陆炳亲笔,而是用一种特殊的密码写就,正是“青蚨”小组传递绝密信息的方式。林黯迅速破译着上面的内容。
信中的内容,让他眉头渐渐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来。
陆炳在信中并未直接回应他关于“不明势力阻挠”的隐晦提示,而是以一种官方式的口吻,肯定了他近期“稳定洛水局面”的功劳,并正式下达命令,擢升他为北镇抚司洛水千户,全权负责洛水及周边三府缉捕刑名事宜,有权调动辖区内所有北镇抚司力量。同时,命令他继续全力追查赵干及幽冥教余孽下落,务必查明冯阚失踪真相。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看似寻常,却让林黯目光凝住的附言:
“京中多风雨,漕河亦不靖。望尔谨守本职,持身以正,待时而动。”
漕河亦不靖!
陆炳果然知道了些什么!他这是在暗示京城也不平静,并且特意点了“漕河”,是否与冯阚背后涉及的漕运利益有关?他让自己“待时而动”,又是什么意思?
这封看似嘉奖和授权的命令,背后隐藏的信息,远比表面要多得多。
林黯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陆炳的态度,比预想中更值得玩味。他给了自己名分和更大的权力,这无疑是支持,但这支持背后,是希望自己成为他在洛水乃至周边地区对抗东厂、查明“脏水”的利刃,同时也将自己推到了更前沿的位置。
如今,他算是真正名正言顺地掌握了洛水北镇抚司,但也背负了更沉重的责任和风险。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洒落在衙门的庭院中。但林黯知道,洛水城的天空,远未到晴朗的时候。
魏忠贤虽去,暗香依旧浮动,杀机并未远离。
他坐回书案后,拿起那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漕帮近期人员异动的情报,仔细看了起来。